文｜本刊記者

　　劉恆濤

　　捐贈股票成立慈善基金，曹德旺其實在兩年前就決定了。

　　2007年5月，曹德旺把遠在美國的大兒子曹晖召集回國，連同二兒子，以及女兒，開了一個小小的家庭會議。在會上，他第一次提出將福耀玻璃(8.63,0.00,0.00%)60%的股份捐出去做慈善基金會的想法。

　　“這麼大的事情，我當然要和他們商量，我還要他們養老，我死的時候還要他們把我抬到太平間、火葬場去。而且我轉賬將來曹晖也要簽字啊。” 曹德旺 說。

　　在家庭會議上，這位強硬的企業家一改往日形象，他對兒女們說：“爸爸這麼大年紀，准備退休了。你們自己要努力，不要指望我留很多財產給你 們。”

　　長子曹晖首先表態支持：“這個事情是你的事情，我不參與決策，你怎麼定就怎麼定。”另外兩個子女也沒有什麼意見，一起簽了字同意，這讓曹德旺很感慨，“這次捐款如果說曹德旺境界高，那我的子女境界更高。因為我已經六十幾歲，不需要錢了，而他們是需要錢的。”

　　曹德旺的妻子陳鳳英也沒有意見，“我的這些財產都在我老婆名下，不在我名下。我老婆很好，她什麼話都不會講。”

　　捐贈的事情通過了，曹德旺還要接著說服大兒子曹晖接班。這件事情爺倆已經溝通了多年。時年37歲的曹晖是福耀玻璃美國分公司的總經理，在那裡結婚生子，已經生活了七八年，對於回國接班並不感興趣。

　　“最早的時候我也猶豫不決，我原來是想雇一個人來接我，不要曹晖來，我認為讓孩子有一個體面的工作，過有尊嚴的日子就好。我知道做總裁太苦了。”曹德旺說，但是事實證明，職業經理人“接不下來”，因為“江湖會不買賬”。“兒子不接我的班，公司怎麼辦？他不接班，我也要做工作讓他接班。我首先要保證福耀的健康發展，第二才能夠捐款。”他一次又一次游說大兒子。

　　父親對兒子講：我現在悟透了一個問題，像日本啊、美國啊那些發達國家，為什麼總統總在幾個家族裡面輪流，這不一定是他們家族的本意，是因為他們家族認為需要向國家承擔責任，按照我們古人的理論就是“學而優則仕”，你必須要把你的學而優貢獻給這個社會，不應該把你的聰明才智浪費掉。

　　兒子最終同意了。2007年，他成為福耀集團的實習總裁，曹德旺則開始籌備基金會的事情。2007年8月22日，福建慈善總會會長張明俊把曹德旺的決定呈報省長和書記，一周後，後者都作了批示，表示大力支持，配合曹德旺去申請。

　　曹德旺於是奔赴北京，跑手續，但是北京的人告訴他這不可能，民政部不會接受股票捐贈。緊接著，美國次貸危機初顯峥嵘，曹德旺預測冬天即將來到，馬不停蹄准備過冬，關閉了四條福耀玻璃浮法生產線，基金會的事情也就耽擱下來了。

　　“那時候股票價值很高啊，福耀捐60%的股票就是100多個億。”曹德旺說。

　　根據曹德旺向記者提供的資料，他最早考慮做這個慈善基金應該追溯到2006年。那一年，曹德旺的母校——福清市高山中學(因為家庭貧困，他只讀了幾個月就被迫辍學了)50年校慶，曹德旺捐助500萬元修建了一座教學樓。在教學樓落成儀式上，福建省慈善總會會長提出“冠名留本慈善基金”的建議，“本金自行運作，每年捐息用於慈善事業”。

　　真正讓曹德旺決定捐股票做河仁基金會的有兩件事 情。

　　“一早走出家門，就與秋風撞了個滿懷。”在2007年第11期的內刊《福耀人》上，曹德旺寫了一篇《一葉知秋》。開頭寫道，他通過國家減少出口退稅、人民幣升值等信息判斷，中國將迎來一輪經濟的冬天，這背後的原因就是國家“貧富兩極分化太厲害”。

　　“所以我認為我們作為企業家應該帶個頭，就是把錢換出來，送給沒有錢的人。弱勢群體能夠有收入的話，就提高了購買力，小企業就有活干了。小企業有活干的話，大企業，做電的、做材料的也就給我們提供材料，他們就有活干了，就帶動起來了。”

　　另一件事情則是曹德旺2008年底受邀去豐田訪問。他得知豐田家族如今僅僅持有豐田百分之零點零幾的股份。但是，日本人還是把豐田的第四代孫推上社長的位子。“日本人還是信仰豐田，豐田的企業管理做得很好，對社會做的貢獻很大，雖然現在他不控股，比他股份大的股東多得多，但是人家不承認你是什麼股東不股東，不是承認你錢的問題，而是承認你先祖一貫的作風。他的孫子管理能力很強，但是也不一定就是幾十萬人當中的第一。這是一種崇拜，豐田家族在全世界人的心目中都是非常偉大的。”

　　豐田的經歷，讓曹德旺消除了在捐出股票以後曹氏能否繼續掌控福耀的疑慮，他回來之後就再一次開始著手基金會的事情。2009年2月12日，福建證監局例行的年度證券期貨監管工作會議上，曹德旺宣布捐出自己所持福耀集團70%的股份，但因為涉及全面收購要約，改捐為60%，基金會成為福耀集團第一大股東，曹氏家族成為第二大股東。在3月3日福耀集團上市公司公告裡規定：曹德旺先生將在正在起草的捐贈協議上要求受捐單位在持有公司股票期間以及今後有大宗交易等涉及公司事務時一律授權第二大股東表決。這個公告引起了一部分人的質疑，認為曹德旺在“變相”掌控公司。

　　“我個人認為這是非常淺薄的意見，全世界的名牌企業核心技術全在家族企業裡面，像豐田啊高盛啊，這都是家族企業，這是十家五百強，沒有百分百也有百分九十幾是家族企業。再說，曹家如果失去對福耀的經營控制的話，這個企業就沒有前途，這對國家是非常不利的。曹家對社會做了那麼大貢獻，為什麼不讓曹家控制呢？我變成反革命了？我也征求了政府的意見，中國政府非常希望曹家來控制這個企業，把這個企業做好。”

　　這位經營了20多年福耀集團的創始人，更多是從“情理”上考慮問題，“福耀每年稅收幾個億，又是中國汽車工業的骨干，你換管理人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這個企業垮台怎麼辦？一部分人認為曹家應該全部離開，曹家一離開你就倒。我們曹家其實也不想做，賺了錢拿去捐給你，我做這個干嗎？這是我在盡一個中國人的義務，一種責任。”曹德旺說，河仁基金會的收益來源於股票的年底分紅收入和在一定比例內通過高拋低吸運作投資股票。蒙牛的老牛基金會，收益主要來自牛根生股票51%的收益，牛根生去世後股票才完全屬基金會所有，而曹德旺直接把自己60%的股票捐給了基金會。

　　根據2004年3月8日國務院公布的基金管理條例，非公募基金會的原始基金不低於200萬元人民幣，必須為到賬貨幣資金。以股票形式成立的基金會能否申請成立，曹德旺也更多是從“情理”上考慮，“我捐給的是可流通的股票，不是捐工廠，那個就是錢。”他說自己已經打聽過，對這個還是很有把握的，“似乎他們也接受這個方案”。河仁基金會的成立，要通過民政部、央行等部門的批准。

　　“黨中央所有的干部，他們所努力的方向也是把這個國家治理好，那我們的方案如果有利於國家、有利於人民、有利於社會穩定的話，再跟他解釋，他會聽進去的。我對於我的意見被接受覺得不成問題。”

　　在曹德旺的辦公室，一進門就放著一本巨大的《金剛經》。他的辦公桌旁邊，則放著自己孫子的照片。“我的家庭很幸福，我老婆很善良，她不管事，你怎麼定都行。我三個孩子也非常爭氣，不賭錢，連煙都不抽，很樸素很敬業。”他在福州的家，是他自己設計請人建好的，一家老小其樂融融，人氣頗旺。曹德旺每天起床很早，讀兩個小時的書，他還在每期的企業內刊上寫一篇“寄語”，分享自己所思所想。就在記者采訪當天早上，他在廣播裡聽到美國UAW和通用汽車的談判的消息，很興奮地拿出自己草就的稿子《向汽車廠妥協——UAW的智慧》，很興奮地告訴記者自己的判斷被證實了。

　　曹家四代信佛，曹德旺也是一位佛教徒，他對《金剛經》頗為癡迷，還向記者講了好幾個佛經故事。

　　曹德旺早年去過敦煌，看過莫高窟，也了解到那幾千個窟都是絲綢之路的商人挖的。“我悟透了一個道理，一代的宗教寺廟也都是企業家和商人干的。農民沒有錢，除了皇家撥一點錢之外，其余都是這些人干的。那我這一代的企業家，應該給歷史上留一點古跡文明。這也是我們企業家應該做的事情。”

　　從莫高窟回來，曹德旺就捐錢建了兩個塔，九華山的萬佛塔和普陀山的萬佛塔，兩座塔花了7000萬。他還在福清修了一座寺廟，也花了2000多萬。

　　“佛家講，布施有三種，一種是財施，像我這樣的捐款，只是有錢人做該做的事情，功德最小。”曹德旺說，佛家提倡不帶相布施，即匿名布施，自己也違背了。“我現在接受宣傳，是為了動員那些有錢的人。有人認為我帶相布施很不好，那我就帶相布施吧，我不死誰死？”

　　“國外有一篇小說，講一個修女，六十多歲了，每天早上爬到山上去祈禱，她無兒無女，無牽無掛，為什麼那麼開心呢？她說她非常感謝上帝賦予了她陽光、鮮花、海灘、綠草，所以她感覺非常幸福。這你也有吧？你如果說我還需要美女、金錢，你會太奢侈一點了。”曹德旺說。

　　“《金剛經》的主題思想就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我今天非常富有，你今天非常落魄，那個美女很漂亮，這個都沒有用，一切都是假的，隨著時間流逝，一切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