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嚴法師:明末佛教研究 第二章 明末的淨土教人物及其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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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明末的淨土教人物及其思想
  
  第一節緒言
  
  若以修行淨土法門為宗旨,或以求生佛國淨土為宗旨,當然可稱淨土之教為淨土宗。若以祖祖相傳,以心傳心的法門為標准,如《楞伽經》所謂「法語心為宗」,則淨土一門,宜稱為教而不得名之為宗了。因為淨土法門的提倡者和修證者,不重師承,不須印證,後世雖有中國淨土諸祖的次第排列,考其實際,前後諸祖之間,並無師資承襲的關系,思想系統也互有出入。所以雖由日本凝然大師(西元一二四○─一三二一年)撰《八宗綱要》,列舉日本佛教的大小乘八宗,淨土亦未入其數。然在日本,凡成一派,即名一宗,淨土法門之被稱為淨土宗,是始於日本。在中國則自南宋宗曉的《樂邦文類》、志盤的《佛祖統紀》,以迄清代悟開的《蓮宗九祖傳》,皆稱「蓮社」或「蓮宗」諸祖。民初開始,受日本影響,才出現了「淨土宗」的名稱。若以晉之慧遠大師建蓮社,以及西方淨土之九品蓮花化生,作為依據,稱為「蓮宗」,較為貼切。淨土宗則宜涵蓋唯心淨土、人間淨土、天國淨土、諸佛淨土了。本文采用「淨土教」一詞,是為通俗,亦因中國淨土教的內容,可由他力的彌陀淨土,會通自力的唯心淨土。明末諸家,也都以致力於唯心淨土的闡發,作為淨土思想的極則。
  
  念佛法門,本系禅觀行的一支,所以在中國早期弘揚淨土教的大師,如東晉的廬山慧遠(西元三三四─四一六年),主張念佛三昧定的實踐,於阿彌陀佛像前,作專思寂想、智寂一致的修法。北魏的昙鸾則以「眾生是不生不滅義」,又說:「明彼淨土,是阿彌陀如來,清淨本願,無生之生也。」然其雖以無生為生,又依「清淨本願」而展開了他力救濟的淨土思想之強調。嗣後,即以昙鸾的淨土思想為主流,而有道綽、善導、懷感、慈愍、法照等諸師的弘通,將凡夫願生之有相淨土,與無生無相的理體,結合並行,從有相的實踐,求生淨土,達於無念離相,莊嚴法身。道綽繼承昙鸾的主張,又倡導名號度生、臨終十念往生淨土之說,雖一生造惡,若得臨終念佛十稱,亦能往生淨土。此乃由於周武法難(西元五七四年)而使他產生了「末法約時被機觀」的思想,切望以淨土法門,攝化末世的造惡眾生。
  
  至開元年間,慈愍(西元六八○─七四八年)主張五會念佛;天台宗系的飛錫主張三世佛通念說。法照主張高聲念佛,大行及道鏡等主張信心念佛,傳說是智者大師所著的《五方便念佛門》,提出五種念佛法門:1.稱名往生念佛三昧門,2.觀想滅罪念佛三昧門,3.諸境唯心念佛三昧門,4.心境俱離念佛三昧門,5.性起圓通念佛三昧門。以深淺次第,說明念佛法門。少康也從事於高聲念佛的實踐與闡揚。唐末宋初的永明延壽(西元九○四─九五七年)繼承慈愍、飛錫等的主張,唱出了事理雙修、禅淨一致的淨土教。
  
  進入宋代,即有以天台宗學者為中心出現了禅、淨、律兼重並顧的淨土教,以知禮(西元九六○─一○二八年)、遵式(西元九六四─一○三二年)、智圓(西元九七六─一○二二年)為其代表人物。加上元照、戒度、宗赜、王日休、宗曉等人,他們的共通點是一同站在無相離念、生即無生的立場,而亦皆以有事相的念佛願生為其實踐的著力處。到了元代,天如惟則,撰《淨土或問》,強調禅淨雙修,普度著《廬山蓮宗寶鑒》,高揚天台、禅、淨的一致。到了明末,雲棲袾宏,依《文殊說般若經》,用華嚴教判,弘揚禅淨一致的體究念佛說;蕅益智旭,依《念佛三昧寶王論》,用天台教判,弘揚現前一念相應說的稱名念佛三昧。另有天台系的傳燈,高揚生即無生的性具念佛說;華嚴學者袁宏道,鼓吹一心法的淨土說等。以上敘其大概,以下則就明末的淨土教,加以論列。
 
   第二節明末的淨土教人物
  
  (一)明末淨土教人物表
  
  身分姓名依據資料其他年代或關系《往生淨土集》成立年代:1584《居士傳》成立年代:1775《淨土聖賢錄》成立年代:1783《西舫匯征》成立年代:清《新續高僧傳四集》成立年代:1923僧侶寶珠不詳卷上卷5卷上"本明"卷中""真清象先寶珠弟子""雲谷法會1500-1579《憨山大師夢游集》"無塵明證1544-1593"卷43"無瑕明玉1524-1595"卷44
  
  僧侶靜明真定無塵弟子卷5卷43"青真?-1593卷上"大方如遷1538-1598""通天廣徹不詳""覺體"""真貴無瑕弟子卷44"瑞光法祥?-1610""專志念佛以豆記數"雲棲祩宏1535-1615""卷43"實相?-1623""了然不詳卷44"無瑕海玉1522-1623""廣寄寓安?-1621""寶相廣奇弟子"墨浪"""大賢如榮1522-1581""法原如清?-1583"
  
  僧侶安廬廣制雲棲弟子卷5"慧廣真緣?-1594"得念佛三昧焚身供養"傳記?-1613"卷44修法藏三昧忏"憨山德清1546-1623"取自《夢游集》"無盡傳燈1554-1627"""古松?-1624"""法雨仲光?-1636""金童廟僧不詳"""海寶""卷上"神異僧"萬安大雲雲棲弟子"""無名僧?-1650-?""神異僧"北禅大慧漢月之友《阿彌陀經已決》作者"達觀真可1543-1603《紫柏尊者全集》"無明慧經1548-1618《無明慧經禅師語錄》"湛然圓澄1561-1626《湛然圓澄禅師語錄》"博山元來1575-1630《無異元來禅師廣錄》
  
  僧侶永覺元賢1578-1657《永覺元賢禅師廣錄》"雪峤圓信1571-1647卷44"無易太守?-1651""毒鼓不詳""如然本實1561-1635""白雲圓彩不詳"專修念佛三昧"雲峰不詳""道樞?-1656卷6卷上"寶峰如意不詳""向和尚"""參哲寂照"""去息居溟?-1670""妙圓如會1578-1648""蕅益智旭1595-1653""《靈峰宗論》作者"古德雲棲弟子《阿彌陀經疏鈔演義》注者"正寂傳燈弟子《淨土生無生論》注者
  
  居士陸與繩紫柏弟子卷40"嚴澄嚴敏卿子"卷7"楊邦華萬歷諸生卷41"戈以安雲棲弟子卷中"卷下"孫叔子"""""朱綱不詳"""""郭大林"""""劉通志"""""郝熙載?-1611""""戴百戶不詳""杜居士""""華居士""""吳大恩""""蓮華太公"""吳用卿""""李卓吾1527-1602卷43《淨土決》作者
  
  居士管志道1536-1608卷44"渌田一念不詳《西方直指》作者"張愛萬歷中官卷41"唐體如1545-1604卷中"修念佛三昧"楊嘉袆1583-1605"卷下"陳廷祼?-1588卷42卷7"虞長孺雲棲弟子"""顧清甫不詳""卷8"《夢游集》"周廷璋""《金剛靈驗錄》"朱元正"""""陳見山不詳""蔡槐廷雲棲弟子卷42卷7專修念佛三昧"張守約不詳卷8"黃平倩雲棲弟子""唐廷任"""莊復真"""《淨土資糧全集》編者
  
  居士鮑性泉雲棲弟子卷42卷8"莊平叔?-1624""唐宜之雲棲弟子"卷7卷下"陶周望?-1609""袁宗道宏道之兄卷46《西方合論》"袁宏道1568-1610"卷7《西方合論》作者"袁中道宏道之弟卷42《西方合論》"沈稚威?-1611卷8"王孟夙雲棲弟子卷48修念佛三昧"丁劍虹?-1645"卷7""朱白民雲棲弟子"卷8修念佛三昧"黃元孚""《夢游集》"聞子與?-1615"""黃子羽不詳"卷7《現果隨錄》"吳瞻樓""卷8《現果隨錄》"金光前"卷7
  
  居士王先民一雨弟子卷48卷8"陳用拙"""駱見於不詳""張次民""程季清?-1651"《靈峰宗論》"張明教不詳《西方合論標注》作者"馬邦良紫柏弟子"於媪不詳卷中卷50"方氏""張母""孫氏母""朱氏""徐氏""黃母李氏"卷5121人44人59人23人32人13人
  
  統計1.僧侶65人2.尼僧3人3.居士57人4.婦女7人
  
  共132人說明1.明末淨土教人物的取材史傳,僅得如上四種被收於《卍續藏》中。2.《新續高僧傳四集》,不在藏經中,本表僅取其〈淨讀篇〉。3.有淨土著述而未被收入如上資料的人物,則引用其所著作或語錄來補充。
  
  淨土教在中國,雖早於禅宗的出現,但其不重視師承的印證,也沒有師承法統的形式要求,所以並無日本式的宗派及祖師的例子。因此,類似禅宗《傳燈錄》的資料,不會在淨土宗的文獻中看到。中國淨土史傳類的著述,被收入《大正藏》及《卍續藏》的,共計十一種三十三卷,比起禅宗的史傳類書,不啻小巫見大巫。明末清初,淨土幾乎已成為諸宗共通的歸趣,所以即有九種之多,而其中具有明末淨土教歷史人物的考察價值者,僅得三種(注一)。本表所用的《居士傳》(注二)雖在《卍續藏》中,但非淨土專書,另外的《新續高僧傳四集》(注三),則為近代人的作品。
  
  由上表所列資料,看到了一百三十二位與淨土教有關的明末人士,可以作為進一步研究的參考。從這些資料之中,可以找到線索,明末的僧俗兩界,對於淨土教所持的態度是什麼?哪些人士是這個時代之中弘揚淨土教的主流?
  
  由中國淨土教的歷史背景而言,雖然源遠流長,但在此一長流(注四)之中,能在思想觀念上居於主導地位的,總是多數人之中的少數人。從資料中見出人數的多寡,代表著這個時代中一般傾向的盛衰。明末佛教,諸宗競盛,而淨土人才之多,僅次於禅,然其流行則較諸禅宗,更為普及。尤其雲棲袾宏,既是禅門的重鎮,更是淨土諸將中的元帥。他以禅的觀念及方法,用來弘揚淨土,使禅者歸向淨土,也使修行淨土者,得到禅修的實益。在上表之中,可以看到許多人是雲棲的弟子,其實那些人,多半是由於接觸到了雲棲或讀了他關於淨土法門的著述之後,始歸向淨土的。他對於士人階級的知識分子,特具接引方便(注五),此於整個社會風氣之改變,有著決定性的力量。此一力量一直維系到清末民初的印光大師,也以念佛法門,勸導一般的居士。
  
  明末的淨土人物,乃系來自各宗各派,例如無盡傳燈,是天台學者。見月讀體,是律宗的傳人(注六)。雲棲袾宏援用華嚴五教判,蕅益智旭則據天台四教判,袁宏道是以華嚴的氣魄來宏贊淨土。其余多系出於禅門,唯其禅者之有淨土傾向者,除了不屬於任何宗派的尊宿(注七)之外,多屬曹洞派(注八),臨濟一系的禅家門戶,依然守得很緊。
  
  另有值得注意的,竟有好多位,於明末之際,留下了淨土著述的人物,卻未能被收入淨土史傳之中,例如《淨土決》的作者李卓吾、《西方直指》的作者渌田一念居士、《阿彌陀經疏鈔演義》的作者古德、《阿彌陀經已決》的作者北禅大慧、《淨土生無生論注》的作者正寂和玄颙、《淨土生無生論親聞記》的作者受教、《西方合論標注》的作者張明教、《蓮邦詩選》的編者廣貴等人,其中有的是由於不被承認為淨土教的聖賢者,如李卓吾(注九),有的則可能是無法找得他們的傳記資料。其實只要有著述留傳,都宜於淨土教的史傳書中,記下一筆,乃至僅僅頭二十字,因於類如《淨土聖賢錄》所收范圍極廣,許多被收者,也僅泛泛數十字而已,例如上表中的「朱綱」其人,各書皆收,然都語焉不詳。這也許古人著書取材,目的在於鼓舞讀者生信,不在史料的保留所致。
  
  注解
  
  雲棲袾宏(西元一五三五─一六一五年)的《往生淨土集》三卷,《卍續藏》一三五冊。
  
  彭希涑(西元一七六○─一七九三年)的《淨土聖賢錄》九卷,《卍續藏》一三五冊。
  
  瑞璋的《西舫匯征》二卷,《卍續藏》一三五冊。《居士傳》五十六卷,《卍續藏》一四九冊,其編者彭際清(西元一七四○─一七九六年),即是《淨土聖賢錄》編者之叔父。《新續高僧傳集》六十五卷,喻昧庵居士受北京法源寺道階長老之囑,輯集自宋以迄清末的高僧傳記資料,分作:譯經、義解、習禅、明律、護法、靈感、遺身、淨讀、興福、雜識,共十篇。西元一九二三年(癸亥)初刊於北京,西元一九六七年台灣琉璃經房影印流通。自吳之支謙,於黃初二年(西元二二三年)譯出第一種淨土聖典《大阿彌陀經》二卷之後,陸續地翻譯及弘揚,雖然從未離開《阿彌陀經》或《無量壽經》及《觀無量壽佛經》的中心,但卻也有了許多不同的角度,給予疏釋。參考拙作〈明末的居士佛教〉(本書第四章),文中列舉親近僧侶的明末居士之中,有記載的,達二十四位之多,實則不止此數。參考:1.見月讀體的《一夢漫言》(香港佛經流通處藏版)。2.聖嚴著《戒律學綱要》二一頁。如雲棲袾宏、憨山德清、達觀真可等,均被諸家燈錄列為不屬臨濟或曹洞派下的尊宿。參考聖嚴作〈明末的禅宗人物及其特色〉(本書第一章)。例如無明慧經、湛然圓澄、博山元來、永覺元賢等,均系曹洞派下的龍象。對李卓吾其人,歷來有許多議論,雲棲袾宏於其《竹窗三筆》中,兩番評及他。彭際清於其《居士傳》卷四三之末,也有評論。總之,他不是聖賢形態的人物。
 
   第三節明末的淨土教著述
  
  如前所述,淨土教在中國,雖有悠久的歷史,並受普遍的奉行,但在藏經中保存下來的著述數量,遠不及禅宗之豐富。依據《大正藏》及《卍續藏》所收的淨土專書,經統計結果:自魏迄明朝末葉,淨土書籍的撰述者,共得四十九位;撰成的淨土教的經疏著作,共得七十七種一百七十三卷,然卻少有超過十卷以上大部頭作品,不像禅宗,動不動就是十卷、二十卷乃至三十卷、五十卷的氣派,淨土教確實相形見绌。其原因可能有二:1.淨土教重在實際的信行,雖有予以理論疏解的,目的仍在以淨土的信仰作為修行的依歸,並未形成如天台、華嚴那種思想的系統化。實際上,淨土是佛法諸乘所同求,亦為大乘各宗所共信,大家已將淨土經典,納入各家判攝的范圍。2.淨土教既是三根普被,智、愚、賢、不肖兼收,所以沒有像禅宗那樣,嚴守門戶,清理世譜,以證明其出身之不是濫冒,乃為直承西天佛祖,以心傳心的直裔或嫡傳。淨土教則不須追根溯源,寫出像天台宗的《佛祖統記》,或禅宗的各種燈錄。
  
  明朝,自太祖洪武即位(西元一三六八年)至南明永明王亡國(西元一六六一年)的二百九十四年之間,在中國思想史上,占有何等地位,且不去管它,對佛教文化的推展,則為一個再生的階段。經元朝蒙古族統治八十多年之後,漢民族的佛教文化,一度衰微至於谷底,明朝開始,政府對佛教未必扶持,然到明末(萬歷前後至永歷滅亡)的百年之間,單是淨土教的專書,即有二十四種。現在列表介紹如下:
  
  (一)明末淨土教著述表
  
  類別書名卷數作成年代編撰者現存經疏觀無量壽佛經圖頌1不詳無盡傳燈《卍續藏》三三冊阿彌陀經疏鈔4"雲棲祩宏"阿彌陀經疏鈔事義1"""阿彌陀經疏鈔問辯1"""經疏阿彌陀經疏鈔演義4"古德法師"阿彌陀經已決11642北禅大慧"阿彌陀經略鈔解圓中鈔21621無盡傳燈《卍續藏》九一冊阿彌陀經要解11653蕅益智旭(1)《大正藏》三七冊(2)《卍續藏》一○八冊撰述及編著淨土決1"李卓君《卍續藏》一○八冊答淨土四十八問11584雲棲祩宏"淨土疑辯1不詳"(1)《大正藏》四七冊(2)《卍續藏》一○八冊西方願文解1""《卍續藏》一○八冊西方直指31606一念居士"淨土生無生論11603無盡傳燈(1)《大正藏》四七冊(2)《卍續藏》一○八冊幽溪無盡法師淨土法語1不詳正知較定《卍續藏》一○八冊西方合論101599袁宏道(1)《大正藏》四七冊(2)《卍續藏》一○八冊西方合論標注101620張明教《卍續藏》一○八冊淨土生無生論注11612正寂、玄颙《卍續藏》一○九冊淨土生無生論親聞記21626受教"撰述及編著淨慈要語21634永覺元賢《卍續藏》一○八冊蓮邦詩選1不詳廣貴《卍續藏》一一○冊淨土資糧全集81594莊廣還《卍續藏》一○八冊淨土十要1.阿彌陀經要解101655選定1668重刻
  
  蕅益智旭
  
  選定
  
  成時評注"2.往生淨土忏願儀3.往生淨土決疑行願二門4.淨土十疑論5.念佛三昧寶王論6.淨土或問7.寶王三昧念佛直指8.西齋淨土詩9.淨土生無生論10.西方合論史傳往生集31583雲棲祩宏《卍續藏》一三五冊
  
  統計1.經疏類8種15卷2.撰述編著類15種53卷3.史傳類1種3卷4.注解撰述者16人共計24種71卷
  
  從上表所示,可以得幾點消息:
  
  第一,依照全數的淨土著述及作者人數之比例,明末是一個不尋常的時期。這十六位撰述者的時間,也相當接近。其中以李卓吾(西元一五二七─一六○二年)出世最早,成時重刻《淨土十要》的時代(西元一六六八年)最晚。由於李氏專志於禅,推測他寫《淨土決》,當在晚年,故距成時的時代不過六、七十年,在此期間讓三百多年後的我們,仍能見到有二十四種七十一卷的淨土典籍,是出於他們十六人的手筆。不要忘了,自魏之昙鸾(西元四七六─五五○年)撰寫《略論安樂淨土義》,到明末的成時評點《淨土十要》,已歷一千一百多年。雖在古代由於傳抄不便,許多書籍,已被時間湮沒,明末的著作,已有印刷的便利,流傳較為容易,然其成績之可觀,當無疑問。
  
  第二,自隋之吉藏、慧遠、智顗等三位大師開始,迄於宋代,即陸續有人對《無量壽經》、《觀無量壽佛經》、《阿彌陀經》分別加以疏釋弘揚,故被並稱為「淨土三經」。可是一到明朝,除了無盡傳燈撰有一卷《觀無量壽佛經圖頌》之外,便見大家熱衷於《阿彌陀經》的注解,從上表所列,即有五位。本來,淨土法門,也是屬於觀行的一類,由於《觀無量壽佛經》的落日觀、水觀、冰觀,乃至佛像觀、佛身觀、眉間白毫相觀等的西方淨土依正莊嚴觀,很不容易讓一般的人修成,倒是《阿彌陀經》所示稱佛名號的修行法,不問根器,人人皆宜,特別由於《阿彌陀經》宣示的稱佛名號,至於「一心不亂」,即得往生極樂國土的號召,也投合了修持禅定者的胃口。明末之際,禅風盛行於僧界,也盛行於居士界(注一),故以「一心不亂」的念佛方法,攝受禅客,歸向淨土。
  
  第三,在十六位明末淨土教典的作者之中,竟有五位是居士。在此之前一千多年的淨土教理史上,雖有不少居士參與其間,但其能有整部著述留傳於藏經中的,僅得宋朝的龍舒居士王日休一人而已。自明末起,此一風氣漸開,繼之以清朝,乃至民國時代,居士的淨土著述,特別是淨土史傳如彭希涑編成《淨土聖賢錄》九卷、陳本仁撰述《種蓮集》一卷、胡珽編成《淨土聖賢錄續編》四卷、《居士傳》固由彭際清居士編成,連民國初年編成的《續高僧傳四集》,也出於居士喻昧庵之手。此一由居士熱心完成的著述之多,在明末的禅宗,更加可觀(注二)。
  
  第四,表中所列《蓮邦詩選》的編者,於題下自稱「雲棲會下妙意庵廣貴」,不知是何許人,有詩才,在《蓮邦詩選》內,妙意的淨土詩,也被選入了四十九首(注三)。
  
  第五,《大正藏》及《卍續藏》中所收,標明是明朝的淨土教典籍者,除了上表所列者之外,尚有如下的七種:
  
  《阿彌陀經略解》一卷大佑述《卍續藏》三三冊
  
  《寶王三昧念佛直指》二卷妙葉集《卍續藏》一○八冊
  
  《淨土指歸集》二卷大佑集《卍續藏》一○八冊
  
  《淨土簡要錄》一卷道衍編《卍續藏》一○八冊
  
  《歸元直指集》二卷宗本集《卍續藏》一○八冊
  
  《西齋淨土詩》二卷梵琦著《卍續藏》一○八冊
  
  《諸上善人詠》一卷道衍撰《卍續藏》一三五冊
  
  以上七種著述的作者,共計五人,蘧庵大佑(西元一三二四─一四○七年)、道衍(即是明太宗的輔臣姚廣孝)、楚石梵琦(西元一二九六─一三七○年),都是明初的人,妙葉撰成《寶王三昧念佛直指》於洪武乙亥年(西元一三九五年),也是明初人物。唯有宗本一人,發生了一些時代位置上的問題。
  
  依據《卍續藏》一○八冊的目錄所示:「《歸元直指集》二卷,明宗本集。」鹿園居士萬表所撰〈歸元直指序〉的年代,是很含糊地寫著「隆慶年次四月佛降生日」。「隆慶」是明穆宗(西元一五六七─一五七二年)的年號,該算是明末了。序中也對宗本其人,作了介紹說:「延慶一元宗本禅師,幼習儒,長從釋,悟徹性宗,專修淨土。」(注四)
  
  可是在淨土人的史傳資料中,沒有發現明末延慶寺的「一元宗本禅師」,倒發現了宋朝的「圓照宗本禅師」(注五)。在有關圓照宗本的資料中,又未發現撰有《歸元直指》的記載﹞也許正由於如此,又加上萬表的序末綴有「隆慶」年號,《卍續藏》的編者們,便將之標為明代的人物了。
  
  李卓吾的《淨土決》,對於宗本禅師的《歸元直指集》,極為欣賞。可見不論宗本是宋人或明人,《歸元直指集》的出現,當在李氏的《淨土決》之先。李氏已是明末早朝人物,宗本的時代,當然更早,所以本文將之列入明末之前的著述。
  
  注解
  
  渌田一念居士的《西方直指》序有雲:「或曰方今禅毒大發,波及吾儒,汝不衛儒,直搗禅巢,誠急,則治標之奇策也。」(《卍續藏》一○八.六一七頁下)
  
  《明史》卷二二一,「耿定向傳」有雲:「士大夫好禅者,往往從贽(李卓吾)游。」參考聖嚴作〈明末的居士佛教〉(本書第四章)。依據古愚居士為《蓮邦詩選》所撰的序中說:「明萬歷間,雲棲妙意庵廣貴,輯古今尊宿,贊西方、勸念佛、懷淨土、願往生之偈,分類撰成蓮華世界詩一局。」又雲:「淨願社玄颙長老,拾遺增錄一百余首,改其簽曰《蓮邦詩選》,囑余弁卷。」(《卍續藏》一一○冊)《卍續藏》一○八.二二一頁上。
  
  道衍的《諸上善人詠》第五十條,說圓照宗本是天衣義懷的弟子,於宋哲宗元符二年(西元一○九九年)。(《卍續藏》一三五.一○五頁上)。
  
  袾宏的《往生集》卷上,也錄有「圓照宗本禅師」事跡(《卍續藏》一三五.一四八頁上─下)。
  
  彭希涑的《淨土聖賢錄》卷三(《卍續藏》一三五.二五四頁下─二五五頁上)。
  
  喻昧庵的《新續高僧傳四集》卷四一。
 
 
  第四節明末淨土教文獻的立場
  
  若就文獻的角度而言,應當包括如前所舉淨土教的專書,以及明末諸師著述之中,所有涉及淨土問題的單篇和片段。唯於本節只介紹專書,其余留待另節敘述。
  
  現在根據前節表中排列者,另作次第,分別介紹:
  
  《觀無量壽佛經圖頌》:此書作者幽溪尊者無盡傳燈(西元一五五四─一六二七年),是明末天台學派的一代宗師。而天台智者大師(西元五三八─五九七年),重視禅觀,在其《摩诃止觀》中所述四種三昧的常坐及常行二種,與淨土修法相當密切,所以他對淨土教的著述,有:1.《淨土十疑論》一卷,2.《阿彌陀經義記》一卷,3.《觀無量壽佛經疏》一卷,4.《般舟證相行法》一卷(阙),5.《五方便念佛門》一卷。雖然,近代以來,有些日本學者,懷疑這些著述之是否出於智者大師的真撰或後人的偽托,論議紛纭(注一),於中國佛教史上,則從未有人提出異議。宋之四明尊者知禮(西元九六○─一○二八年),即依智者的《觀無量壽佛經疏》而撰《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注二),祖述天台宗的淨土學。無盡傳燈,既傳天台學,故撰《觀無量壽佛經圖頌》,以利行人,依其頌文,修習該經所示的十六種觀法。
  
  《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如前所舉,天台學派重視淨土教的弘揚,乃為不爭之論。智者大師也留下了一卷《阿彌陀經義記》,至宋代,天台宗山外派學者孤山智圓(西元九七六─一○二二年),也撰有一卷《阿彌陀經疏》(注三),明初的蘧庵大佑(西元一三三四─一四○七年),視其教判立場,亦系天台宗人,依五重玄義,准孤山判攝,撰《阿彌陀經略解》一卷(注四)。無盡傳燈,贊歎此書有雲:「解略不令其智退,理深不令其義阙。以略探廣,從容中道,余於吳門蘧庵大師《略解》見矣。」(《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自序,參見《卍續藏》九一‧七六四頁上─下)
  
  由於《阿彌陀經略解》太好了,故依之而撰《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也就是說,以《阿彌陀經略解》所述的內容,發揮圓滿中道的圓教淨土,這是對於經中所示「一心不亂」義,給予的評價。如其自序中說:「今之為鈔,而特(題)為「圓中」者,意以極樂依正為妙有,一心持名為真空。微真空而莫能證於極樂之妙有;微妙有而莫顯於此心之真空。……合是二者而行之,則圓中圓滿,非但中之道成。是故命為鈔焉。意欲讀是(阿彌陀)經而修行者,顧名思義,誠宜一心不亂,而萬慮皆忘,則真空之理彰;七日持名,念念相續,則妙有之理顯。行成而見佛,心淨而華開。娑婆之印壞而極樂之文成。印壞所以空其情,是之謂真空;文成所以立其法,是之為妙有。」(《卍續藏》九一‧七六四頁上─下)
  
  他將西方極樂世界及彼土彌陀等眾,釋為妙有,正以其有,所以此土眾生,有佛的名號可持,有佛的國土可求往生。他又將此土眾生的持名念佛,釋為真空,正以用綿綿不絕的念佛方法,達成一心不亂、萬慮皆忘的程度,心中空無一物,始能顯現極樂,本是真空。娑婆世界是假有,極樂世界則為妙有而實真空。如此,乃是一行三昧,或名念佛三昧的修成。以天台學的三谛三觀而言,《阿彌陀經》的淨土行,是即空即假中的「圓中」,不是空假中的「但中」。
  
  《淨土生無生論》:在明末之際,「唯心淨土,自(本)性彌陀」的思想,非常流行,此可在當時諸家作述之中,俯拾即是,那是禅宗的論調,所謂「明心見性」,是明自己原有的清淨心,見自己本具的佛性。《維摩經》所說的「隨其心淨,則佛土淨」,《華嚴經》的「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是唯心淨土及自性彌陀的依據。《淨土生無生論》的理論,則早已見於昙鸾的《往生論注》卷下,可知淨土與禅,同出一源。
  
  此「生無生」三字,有兩重意義:
  
  若能明白,心土相即、生佛不二之理,往生淨土,是生自己心中之淨土;得見彌陀,是見自性本具之彌陀。所以往生等於無生。
  
  依照一般佛法,所謂三祇修福慧、百劫成相好的難行道,人從初發心而至成佛,不僅時間遙遠,也沒有把握在五濁惡世的生死輪回之中,經常親近三寶和修持佛性。唯有仗彌陀願力,只要生到彼國,即不退墮,直到親證無生法忍,得心自在及色自在,然後倒駕慈航,普度眾生。著眼在於往生淨土,獲得無生法忍的果德成就。
  
  無盡傳燈,是天台學者,偏重於觀行的理觀,故其著眼,在於第一重義。他以十門分析,以其「性具」理論的發揮,完成生即無生的觀點,頗有說服力。因此據其弟子正知,為此書寫的跋文,有如下的記述:「幽溪大師,以性具圓理,闡淨土法門,著為《生無生論》。初開演於新昌石城寺,每一登座,天樂盈空,大眾同聞,事非虛诳。誠五濁之大津梁,登九蓮之勝方便也。」(《卍續藏》一○八.八五七頁下)
  
  此書尚有其弟子正寂與玄颙的《淨土生無生論注》,孫弟子受教的《淨土生無生論親聞記》,都是很好的注解,利於讀者對《淨土生無生論》的了解。他們是在無盡大師座下,親聞過不知多少次的聽眾,對於筆記的整理,便完成了他們的作述。但是正寂在其注的序則說:「慮科文異帙,不便披尋,頃因會次,謬注數言,聊資初學。一往而視,似乎虛尚多骈,然所引悉經疏成言,未嘗妄加己意。」
  
  (《卍續藏》一○九.一頁上)受教在其序中,則承認:「非但數聽數承,兼復屢請屢問、隨聞隨記,散葉盈函。」(《卍續藏》一○九.三五頁上)
  
  〈幽溪無盡法師淨土法語〉:這是一篇開示的記錄,從其文字結構和內容怪異的情形看出,是由其弟子正知整理而成,可能無盡本人未曾過目。其前半部,明唯心淨土與本性彌陀。示念佛方法,須得輕其愛、一其念、杜其境、忽其情。理路清晰,當系無盡所述。後半部則有好幾個觀點,與無盡的其他作述相違背。例如:1.此文主張「觀想」修法,是觀佛的丈六金身(注五),其《觀無量壽佛經圖頌》則說,當觀眉間白毫為宜,觀相太難故(注六)。2.此文主張「凡行、住、睡臥,則一心稱名,凡趺坐時,則心心作觀。行倦則趺坐以觀佛,坐出則經行以稱名。」(注七)乃是稱名與觀相,交互並修。《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卻是不許將持名與觀佛相好,雜附並用的(注八)。3.此文列淨土行門為正行與助行,助行分作世間行與出世行(注九)。《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依《觀無量壽佛經》的三福業為助行,未將助行再分世間與出世間行(注十)。
  
  《阿彌陀經疏鈔》:這是雲棲袾宏蓮池大師(西元一五三五─一六一五年)畢生的兩大巨著之一,另外一部是《梵網經心地品菩薩戒義疏發隱》,略稱《菩薩戒疏發隱》或《戒疏發隱》共計五卷,外加《誦戒儀式》、《發隱事義》、《發隱問辯》(注一一)。《阿彌陀經疏鈔》的形式和《戒疏發隱》不同,《戒疏發隱》是依據智者大師的《梵網菩薩戒經義疏》(注一二),《阿彌陀經疏鈔》則系雲棲仿清涼的《華嚴疏鈔》而自疏自鈔──「疏」是提綱,「鈔」是解釋。雲棲一生,可以從他的著述而判明,共有三大事業:1.提倡律儀生活,所以他有菩薩戒、具戒、尼戒、沙彌戒的著述(注一三)。2.弘揚淨土法門,所以他有《阿彌陀經疏鈔》等七種關於淨土的著述(注一四)。3.正視禅法的功能及其實力,所以他有《禅關策進》的編集(注一五)。他是以戒律生活為修行的基礎,以禅法為修行生活的功能,以淨土為修行生活的指歸。
  
  他對《阿彌陀經疏鈔》的撰作,用力極多,用心極深,指望也極高。由於此書,未見序跋,故亦不知撰成的年代,然於雲棲的其他文獻中,屢次提到此書,可知其成書,當不是晚年。從書中自述,亦能概見其撰作的動機,他說:「慨(《阿彌陀經》的)古疏,鮮見其全,惟數解僅行於世。辭雖切而太簡,理雖露而不彰。……既竭心思,總收部類五經,直指《文殊》一行,而復會歸玄旨,則分入《雜華》。貫穿諸門,則博綜群典,無一不消歸自己。」(《卍續藏》三三.三三七頁)
  
  雲棲由於《阿彌陀經》的古疏太少,並且簡而不彰,所以發心依據彌陀淨土的「部類五經」(注一六)為疏釋的資料,又以提倡《文殊說般若經》專稱名號的一行三昧,為其目的。同時以華嚴性海為根本。至於征引其他諸書,不過是為了顯示淨土教的博大精深。本書引用大小乘佛經約三十種、論典四種、中國先賢的著述十七種。用得比較多的,則為《大阿彌陀經》、《文殊說般若經》、《楞嚴經》、《觀無量壽佛經》、《華嚴經》、《大乘起信論》、《大智度論》、智者大師《十疑論》、天如《淨土或問》等。也可以說,雲棲的淨土思想,便是環繞著這些經論在發揮。
  
  本書以《大乘起信論》的真如一心,及《華嚴經》的清淨唯心,作為「一心不亂」說之思想的基盤,以《文殊說般若經》的一行三昧,作為修行持名念佛的有力旁證。以華嚴教判的方式,判《阿彌陀經》正屬大乘頓教,故與禅宗並駕齊驅,兼帶終教,因其屬於法性宗系;分屬圓教,若得理一心,即入毗盧性海。雲棲對於「持名念佛」及「一心不亂」,均分事理二釋,乃為此書發揮最多的一大特色。
  
  《阿彌陀經疏事義》:此書是雲棲對於《阿彌陀經疏鈔》中的特定名詞用語,唯恐讀者不解其出典或涵義,故予以逐條解釋,未涉教理思想的問題。
  
  《阿彌陀經疏鈔問辯》:這是由於《阿彌陀經疏鈔》問世之後,產生了許多的回響,固然有不少人,因看了此書而對彌陀淨土,發起信心,如風吹草偃,也有不少已有立場的人,對之持有批判指谪的態度。不論正反,從各種角度的反應,可以明白,此書給予當時的佛教界,是一部極具震撼力的著作。《阿彌陀經疏鈔問辯》即是雲棲對於那些人士的質難或疑問,提出進一步的解答。此書以問答、續問答、答問的三類,共收四十五則。許多問題,在當時提出的人,也許重要,現在看來則無甚意義,而且詞意晦澀不清。能夠觸及雲棲思想核心的不多,如持名念佛、參究念佛、上智人念佛及中下根器者念佛、參禅與念佛等,倒是值得一讀。
  
  雲棲重視史料的搜集整理,對於禅宗,他撰有一卷《皇明名僧錄》。為淨土教則編有一部《往生集》,他將傳有往生事跡,而載於內外百家之書的資料,隨見隨記,日積成編,共一百六十六條,始自廬山慧遠,迄於明末,選擇相當嚴格,故其自稱,此僅占其已得資料的十分之一。用以考驗古今,作為修行淨業者的左券。
  
  《阿彌陀經疏鈔演義》:此書四卷,是雲棲門人古德大賢法師,依據雲棲的《阿彌陀經疏鈔》,所作的演義,也就是把原作更加深入淺出,務使讀者既明其精義,又不覺得困難。正如清高宗乾隆十七年(西元一七五二年)沙門惟誠寫的重刻序中所說:「蓮池大士疏注於前,古德大師演義於後,其宣明妙義,更為親切。」(注一七)
  
  此書作者未有序跋,作者古德法師的傳記資料亦不詳,唯從蕅益智旭的《靈峰宗論》所見,他是袾宏的弟子,雲棲西逝後,古德即在雲棲寺主持法席,並且為人證明授戒(注一八)。《雲棲法匯》卷末,附有「原本較閱弟子姓名」的缁眾中第十二人,是「古德大賢」。此外不詳。
  
  《答淨土四十八問》:此為雲棲蓮池大師,因有虞德園居士,起大悲心,代百千眾生,提出六十八個問題,乃為智者《十疑論》及天如《淨土或問》之所未曾發明者,請雲棲一一隨繩解紛。指出世人往往執理廢事,而妄稱「心淨國土淨」。又指明何謂念佛人的幻境、魔境、正境。應當事忏與理觀並修。又示修持不淨觀與白骨觀,不是往生淨土正因。念佛一門,即禅即教,似易而實亦難。
  
  〈淨土疑辯〉:這是一篇短文,也是雲棲有關淨土著述之被收入《大正藏》的唯一的一種。此文主要是針對當時空談禅理的禅門人物而發,所以主張即事而覓理,不得以說「無相話」而為自鳴高超,當自驗仍是凡夫,所以淨穢判然。如果憎愛之情尚在,豈可高談實無佛國可以往生?
  
  〈西方願文解〉:這是雲棲自撰〈願文〉,並自作解釋的一篇短文。佛教的發願,與神教的祈禱,形式類似,而實質迥異。祈禱純求他力,發願主在自力,即是發菩提心的一種方式。極樂教主,因地發願而成就淨土的依正功德,求生淨土者,以信、願、行,如鼎三足,所以起信之後,必須發願。宋朝的宗赜禅師,撰有〈念佛回向發願文〉,天台宗的慈雲遵式,也有〈念佛忏悔發願文〉(注一九)。雲棲的願文,非供他個人使用,乃在便利所有的淨業行人,文詞簡煉明白,語語願修淨土之因,句句願得往生淨土。被收於《淨土資糧全集》卷三,也被清朝的沙彌實賢作注,流傳至為廣泛。
  
  《阿彌陀經已決》:作者江蘇蘇州北禅寺沙門大慧,傳記不詳。北禅寺,在明初原為天台宗道場(注二○),然從《阿彌陀經已決》的內容判斷,他是一位禅僧。漢月三峰法藏(西元一五七三─一六三五年)的弟子弘證盤談,為《阿彌陀經已決》作序,則說:「北禅老尊宿,與余前三峰先師,最為機契,盡其堂奧,積稔溫研。先師去後,酬唱者稀,養道歇心,安身於無量壽中。……縱自性天,注淨土已決一帙,蓮宗心髓,敲出殆盡。從古迨今,若疏與鈔,不下數十家,要且難駕其上者。非但祇園激揚共轍,即少林單傳,亦同風而無異。……」(《卍續藏》三三.七一三頁上)
  
  大慧與三峰法藏,最為契機,立足自然是禅。他以「無量」與「一念」,闡述流轉與還滅義。又以微塵攝剎土、剎土含微塵,說明唯有不會實理者,才需要求往生淨土,若已悟了真如根本,所謂淨土,原在任何一微塵中。所以《阿彌陀經》所稱的不可思議,即與事事無礙之理相應。於此又見到他用了《大乘起信論》及《華嚴經》的立場了。
  
  《阿彌陀經要解》:此為蕅益大師的名著之一,明代淨土教著述之被收入《大正藏》的僅五種(注二一),尤其《阿彌陀經》疏解之被收入的,僅此《阿彌陀經要解》一種。直至現代,此書仍受重視和流通。作者以天台的五重玄義,釋本經玄談,以「現前一念心」的天台學說「妄心觀」,釋「不亂」的「一心」,此與華嚴立場的「清淨心觀」迥異。若能執持阿彌陀佛名號,即是至圓至頓,橫談八教,豎徹五時。不必更涉觀想、參究等行(注二二)。此復異於天台家重視觀想,也異於雲棲提倡的參究念佛。蕅益撰述本書的起緣,則如他於本書文前的提示:「淨土三經,並行於世,而古人獨以《阿彌陀經》,別為日課。豈非有見於持名一法,普被三根,攝事理以無遺,統宗教而無外,尤不可思議也哉!古來注疏,代不乏人,世遠就湮,所存無幾。雲棲和尚,著為《疏鈔》,廣大精微;幽溪師伯,述《圓中鈔》,高深洪博,蓋如日月中天,有目皆睹。特以文富義繁,邊涯莫測,或致初機淺識,信願難階。故復弗揣庸愚,再述《要解》。不敢與二翁競異,亦不敢與二翁強同。譬如側看成峰,橫看成嶺,縱皆不盡廬山真境,要不失為各各親見廬山而已。」(《大正藏》三七.三六三頁下─三六四頁上)
  
  不知從何時開始,寺院日課,以《阿彌陀經》為五堂功課之一(注二三),宋以前不會如此,大概是迄於明末,已經形成了禅淨合流之風,所以各寺漸漸趨於統一,采用五堂功課,《阿彌陀經》列為每日必誦。在明以前,不論律寺、講寺,至少禅寺不會以此為日課的。
  
  重視《阿彌陀經》,已如前述,是由於持名念佛的一心不亂,與一行三昧同,也可以補救禅宗偏失。故到明代,諸師競相提揚。每一位疏者、鈔者、解者,都是基於為使淨土教的普及化而秉筆為文。後來者,總又以為前人所作未必夠好,見到簡略的覺得未曾舒暢,見到詳細的又覺得太過繁雜,所以不得不另寫一書。其實,此固由於時代的要求變了,更由於各自思想的角度和深度不一,以及救度眾生之悲心不能自己。
  
  《淨慈要語》:此書作者是曹洞宗的禅師,他是無明慧經的弟子永覺元賢,他有許多著作,除了此書,尚有《永覺元賢禅師廣錄》三十卷,以及有關《楞嚴經》、《金剛經》、僧律類的作品。此書分作上下二卷,稱為「淨、慈」二門,淨為念佛,慈為戒殺放生。他以眾生的本然之心,廓然常淨,迷此本然,即為眾生。根受境染,起惑造業,沉淪五濁,若求治染還淨,則以念佛,最為切要。以其修持最易、入道最穩、收功最速,莫如淨土一門。但他主張:「眾生心淨,則生淨土;心濁則生濁土。」(注二四)全篇以「信」、「行」、「願」三個主題為綱要,終以參禅與念佛之配合說明為結束。
  
  《蓮邦詩選》:是雲棲會下的廣貴所輯,淨土教本以聲色為誘導眾生之方便,詩是一種美詞美音的結構,古來聖哲以詩弘法的最佳例子,是印度馬鳴菩薩的《佛所行贊》(注二五)。其他諸大乘經,多半也是(散文)長行及(韻文)偈頌並用。廣貴乃一有心人,所輯的時代自周(印度)迄明,計六十三人,有關歌詠淨土依正的詩作,匯成一冊,意采極樂的莊嚴美妙,普及分享有緣之人。
  
  《淨土決》:此是明末的怪傑李卓吾所寫,稱他怪傑,因其身世壯美而又淒迷,論其才智,儒學與佛學,皆能當得起一時俊彥。然而,他雖是陽明學派的再傳佼佼者,《明儒學案》中,不見他的地位。他有功名,並曾官至知府,《明史》列傳,僅於「耿定向傳」中,以一百零二字,附帶提及。他努力弘揚禅法,嗣後成立的各種燈錄,均未將他列入。他撰述《淨土決》,為彌陀淨土鼓吹,卻未見容於《淨土聖賢錄》。縱然蕅益大師的《論語點睛》(注二六)引用李氏的《四書評眼》為解,雲棲大師卻在《竹窗三筆》中,有兩則評論李卓吾的文字。清代《居士傳》的作者彭際清,對李氏也有評論(注二七)。
  
  於《淨土決》中,他自用三種不同的稱謂:1.「引」文以「溫陵李卓吾曰」開頭。2.正文以「溫陵禅師曰」發端。3.初段正文後評案則以「卓吾和尚曰」起始。是俗是僧,亦僧亦俗。據此可以想見,李氏性格與心態之多元化,或多層面化之一般了。
  
  《淨土決》的形式,也很特別,以致《卍續藏》的編者,弄不清其內容的目次,應該如何編出。胡亂地給予標目,竟與內容風馬牛不相及(注二八)。今依據其內容,排列其目次如下:
  
  淨土決前引(卓吾自撰)
  
  一心三觀(卓吾自撰)
  
  附:卓吾評案
  
  延壽禅師勸修淨業(錄自永明延壽《萬善同歸集》)
  
  附:卓吾評案
  
  行腳求師(錄自宗本禅師《歸元直指集》)
  
  宗本問答(同上)
  
  三大聖人現身勸修淨土
  
  經論指歸淨土
  
  祖師指歸西方
  
  附:卓吾評案三則
  
  西方五請(卓吾自撰):(1)西方說,(2)念佛真義,(3)答西方問,(4)與關僧如正書,(5)念佛八偈
  
  以上九項中的1.、2.、9.之三項,是李氏自撰,五則評案,也出於李氏手筆。其余諸項,皆系錄自前人的著述,6.、7.、8.之三項,雖未注明,錄自何書,主要仍是出於《歸元直指集》,只是未必依照原著次第。欲見李氏的淨土思想,當自其自撰的諸文以及評案之中窺知。
  
  李氏特別欣賞宗本禅師主張的:「念佛法門,人皆可行。」不論何時,不拘方法(注二九),李氏的贊詞是:「此宗本一元師之書也,本欲人專修淨土,故作是書。所以詳引曲證,發明示人者,至矣盡矣。其間真實簡便,尤諸師諸說之所未顯。一謂念佛初不問是何人。則凡以平生惡業太多自诿而不肯念佛者,謬矣。二謂念佛初不管是何時。則凡以年老及臨命終自推托,而不肯念佛者,謬矣。三謂念佛初不拘是何方法。則凡立為一定規程,使千人同一律,千古同一樣,使人有所妨礙,而不能周遍大地者,謬矣。」(《卍續藏》一○八‧三七八頁上)
  
  李氏重視實際、簡便、活用,這也正是禅者的精神。不過他畢竟仍是儒生,他以孔子「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改為「十有五歲,便欲志道」,此道即是死生之前的「本自無生」。所以「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死」,即是不再輪回於六趣的意思(注三○)。對於這樣的解釋法,正統儒家學者固不會同意,站在佛教的立場,也是不能苟同的。儒者的道是倫理的和邏輯的,佛家的道則是實證的。
  
  《西方合論》:此書是袁宏道中郎居士所撰,氣勢磅礡,涵蓋廣大,乃明末淨土諸書中,最具氣魄的一種。以華嚴的境量和架構,分為十章,每章盡可能列出十目,用示十十無盡,圓融周遍的內容。本書搜集引用的經論及祖師先賢的著述,非常廣泛,期將淨土法門,塑造出純圓極圓的形象。他將一心不亂的念佛三昧,入於一切不可思議法門,以淨土法門,含攝五教,通貫六階。評雲棲判《阿彌陀經》分屬圓教之說,而他以五義說明《阿彌陀經》歸攝圓極教。亦評天台大師的心佛皆屬妄境說(注三一)。袁宏道與雲棲,同以華嚴教判,疏釋淨土教,而袁氏坐落於華嚴,雲棲則運用華嚴而立足於禅,故自不同。天台與華嚴,立場不一,觀點自殊。所以本書所用名數法相,與一般淨土教迥異,使讀者頗有新鮮感。縱觀此書內容,並無太多淨土思想的突破處,除了在理觀上加深加廣,開拓了淨土法門的視界之外,對於實際修行生活的指點及方法的改革,未見新貌。正由於作者重視形式的雄偉壯觀,使淨土教有氣象萬千之勢,故有些敘述及組織,乃屬於不切實際的鋪張。為了維持他把淨土教的《阿彌陀經》置於「圓極」的地位,也不得不對華嚴宗的李通玄長者(西元六三五─七三○年)批評一番(注三二)。
  
  雖其自稱,由於取讀龍樹、天台、長者、永明等諸論,而深信淨土。並對天親、智者、海東(元曉《阿彌陀經疏》)、越溪(不詳)等有贊歎,尤其於雲棲的《阿彌陀經疏鈔》,贊美備至(注三三)。然他仍有其自己的立場。把《阿彌陀經》舉揚為圓極教者,乃是以袁氏為始,可為本書的一大特色。
  
  根據袁氏之兄袁宗道伯修居士為《西方合論》撰序,敘述宏道居士,自少即「少志參禅,根性猛利,十年之內,洞有所入,機鋒迅利,語言圓轉。……下筆千言,不踏祖師語句,直從胸臆流出……。」(注三四)可征袁氏乃一領悟力極高的人,在禅修方面是得過力的,然其是否徹悟,則是問題了。禅者如果流於此端,而以為深悟,實則與魔為鄰矣!好在他嗣後轉而信仰淨土,並竭力弘揚,殊為可喜。而本書的型態,即是一位從其禅悟而流露的著述。
  
  蕅益大師給《西方合論》的評價甚高。在其《淨土十要》卷一○所寫〈評點西方合論序〉中有雲:「袁中郎少年穎悟,坐斷一時禅宿舌頭,不知者,以為慧業文人也。後復入(華嚴)法界,歸心樂國,述為《西方合論》十卷,字字從真實悟門流出,絕無一字蹈襲,又無一字杜撰。雖台宗堂奧,尚未詣極,而透徹禅機,融貫方山(李通玄)、清涼教理無余矣。」(《卍續藏》一○八‧八六三頁下)
  
  蕅益大師對袁氏此書,除了不肯定他對天台思想采取不接納的態度之外,可謂盡善盡美了。這也由於蕅益本人的修學過程,亦系先禅後淨,並以淨土信仰,為其最後歸宿。同時也將念佛法門,置於至圓至頓的地位,彼此呼應,引為同志。
  
  本書撰成二十一年後,即有張明教居士的《西方合論標注》刊行。張氏傳記不詳,僅由「喝石老人如奇」所寫的〈西方合論標注跋〉之中。略知《西方合論標注》之完成及其出版的一些經過。茲錄之如下:「往予攜郢中張明教(五教─原為細字注),參訪袁中郎先生,一日出《西方合論》相視,予驚歎其禅土合源,超絕樂邦諸典,從中有未甚了解者,隨請質先生,命明教標注其首。及持歸南中,每欲梓以度世而未就也。歲己未(西元一六一九年),海虞文學瞿元初(純仁──原為細字注)終後,遺法財見施,予即就其靈前,許刻經十卷,薦為往生。……」(《卍續藏》一○八‧一○○○頁上)。
  
  所謂「標注」,是對文意不顯,或用字太簡之處,隨文略予注釋,或標於眉端,或注於字旁。既然也是原作者自己的解釋與申述,並未另有新義,只是令讀者易於理解。
  
  《西方直指》:作者渌田一念居士,不知何許人也。因有「管志道子登甫」,於萬歷丙午年(西元一六○六年)為其作「題」(注三五),可知一念居士是明末一位士人的法號或齋名吧。又從作者自序的開端,即說:「袁居士撰《西方合論》,為參禅未悟者告,余又撰《西方直指》,為未聞西方者告。」(注三六)得悉此書成於《西方合論》之後。同時由其自序內容,知其為儒生,而且對於儒者之中的邪士狂徒,乘機冒詐,逃匿於禅,匪唯累儒,亦且累禅的時風,口誅筆伐,深惡痛絕。他為辟禅病禅毒,而作《西方直指》,闡揚中峰明本禅師所說:「禅者淨土之禅,淨土者禅之淨土。」並說:「他道修行,如蟻子上高山;念佛往生,似風帆張於順水。」
  
  讀此書內容,並無全體組織,其體裁類似李卓吾的《淨土決》,有抄錄,有摘要,有自撰,分目標列,集為一書,類為筆記性質,不是系統的撰作。多半是錄自有關彌陀淨土的諸經,以及自天台到明末為止的諸賢弘揚淨土的文獻。深為奇怪者,作者錄用雲棲袾宏蓮池大師的文獻之處,稱雲棲為「沈蓮池」(注三七)。雲棲俗姓沈氏,出家後法名袾宏,法號蓮池,若以其所居道場代諱,通稱雲棲蓮池大師,袁宏道在《西方合論》,一次稱他為「老宿」,另一次稱他為「雲棲和尚」(注三八)。這位一念居士對於其余諸師賢德,均用尊稱,獨對雲棲稱為「沈蓮池」。從其所錄文獻,又無法看出輕視雲棲之意,所以這位一念居士的心態,值得玩味。
  
  此書的特色,是廣泛地摘錄古來闡揚淨土及指導修行方法的片段,沒有教判的門戶之見。只是鼓勵未聞淨土者,急速修行淨土法門,並告訴他們如何修行。
  
  《淨土資糧全集》:本書編輯者,莊復真的法名「廣還」,是雲棲的在家弟子。從本書的自序得知,莊氏少承儒業,旋以母病而學醫,到四十歲時,或儒或醫,均未使他落實,故又棄而習道,煉仙結果,幾成奇疾。終於受人指點,歸投雲棲座下,雲棲示以:「見性其體也,度生其用也。文殊謂修行莫如念佛,正今日之急務,子其勉之。」也就是教他用《文殊說般若經》的念佛三昧法,努力修行,他回家後,便日課「阿彌陀佛」五萬聲,以九十日為期,念不到半期,使「此心寂然,恍若有得」。以為如此下去,見性不難,又將何以度生?這一啟發使他廣閱淨土經論,掇其要語,分門六類,成為六卷:1.以往生定其趨,2.以起信回其向,3.以誓願決其志,4.以齋戒成其德,5.以日課達其材,6.以兼禅詣其極。書成送請雲棲審閱,且獲得雲棲賜「序」(注三九)。
  
  從形式上看,這是一部類書,但卻迥異於宋朝宗曉的《樂邦文類》(西元一二○○年編成)。因為此書編集的目的,不在保存散在各處的淨土文獻,而是有助於人們的修行淨土法門。又以莊氏系雲棲門下,雖在書中,以「考證」及「謹按」的方式,附以己意,主要立場,則不出雲棲淨土的風范。故也可說,從本書的取材內容,即能更詳細地見到雲棲大師,對於修行淨土法門的要求及規范。最足令人注目的,本書雲棲為「蓮池禅師」,最後部分,名為「淨土兼禅章」。將禅與淨土,合而為一,此乃由於雲棲是以禅師身分弘揚淨土。
  
  從修持方法而言,起信心、發誓願、持齋戒、持名、觀想、持誦、參究等,全部包括。屬於禅修念佛的有四法:1.攝心念佛,2.數息念佛,3.參究念佛,4.實相念佛。由此可以明白,雲棲淨土法門,雖重視持名念佛,然也兼顧其他。實則,若從《雲棲法匯》的內容,去理解雲棲,他所關心和提倡的修行方法,應當還有「水陸」、「施食」、「放生」。若據湛然圓澄(西元一五六一─一六二六年)的《宗門或問》所見的雲棲風格,不僅致力於禅淨二門,乃是曲盡萬途(注四○)。通經、重律、著論,禅、淨、咒、施兼弘。是一位大通家。
  
  《淨土十要》:此書全名是《靈峰蕅益大師選定淨土十要》,系由蕅益選定,其弟子成時編序且予以評點節略。成時在其序中稱此為:「淨土諸書,唯此諸要,盡善盡美。」(注四一)視此十要的作者,是隋之天台智顗(西元五三八─五九七年),唐之紫閣飛錫(西元七四一─七七八年),宋之慈雲遵式(西元九六四─一○三二年),元之師子林天如惟則,明之鄞江妙葉、西齋楚石梵琦(西元一二九六─一三七○年)、幽溪無盡傳燈(西元一五五四─一六二七年)、袁宏道(西元一五六八─一六一○年),加上蕅益智旭(西元一五九九─一六五五年),一共九人,從學派或宗派分,智顗、飛錫、遵式、妙葉、傳燈、智旭之六人,都屬天台學系。惟則、梵奇屬於禅系,袁宏道是華嚴禅。智旭選上《西方合論》,著眼不在華嚴而在由禅的基礎而轉入淨土。可知此《淨土十要》,重心在天台的淨土兼收禅的淨土。雖然近世日本學者,懷疑《淨土十疑論》非智顗作(注四二),在中國則從未有過疑問。
  
  可是為何不選智顗的《觀無量壽佛經疏》及四明知禮(西元九六○─一○二八年)的《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特別是雲棲袾宏的《阿彌陀經疏鈔》,在明末清初,是一部流通最廣、傳誦最多、影響力最大的著作,為何也被棄於《淨土十要》之外?無他,智旭主張持名念佛,不勸人觀想、觀像,也不贊成參究念佛(注四三)。而《觀無量壽佛經疏》、《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是依《觀無量壽佛經》十六觀作疏解,《阿彌陀經疏鈔》則主張參究或體究之說(注四四)。
  
  綜合以上諸書的立場,可以略窺明末淨土教思潮之梗概。大體言之,明末諸家淨土之說,多半將唐宋諸家對於淨土教地位之判定,作了翻案文章,雲棲批評李通玄、延壽、智圓,袁宏道也批評智者、李通玄、袾宏,都是為了前人未將淨土法門置於圓實教,而是權頓教。傳燈主張淨土為「圓中」,智旭亦以「至圓至頓」,視淨土教。這可說是明末淨土教的大局。其余則系為了補救一般禅士空腹高心的狂妄不實之偏弊,是以競相著書立說,形成一大潮流。
  
  注解
  
  參考山口光圓著《天台淨土教史》七七─九一頁。
  
  《佛書解說大辭典》卷二,二○○頁四─二○一頁三。
  
  石田充之著《淨土教理史》八九頁。
  
  智者大師《觀無量壽佛經疏》,《大正藏》三七冊,《卍續藏》三二冊。
  
  四明尊者知禮《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大正藏》三七冊,《卍續藏》三二冊。孤山智圓《阿彌陀經疏》,《大正藏》三七冊,《卍續藏》三三冊。《阿彌陀經略解》釋題即雲:「釋此經題,五重玄義准孤山法師以西土果人為名方等,實相為體,信願淨業為宗。」(《卍續藏》三三.三○八頁下)《卍續藏》一○八.八六一頁上。《卍續藏》三三.一○五頁上。《卍續藏》一○八.八六一頁上。《卍續藏》九一.八二三頁。《卍續藏》一○八.八六一頁下。《卍續藏》九一.八一六頁下。此數種書,均收於《卍續藏》五九冊。也被編入《雲棲法匯》的第一部類。智顗說、灌頂記《梵網菩薩戒經義疏》二卷,此書在中國流傳甚廣,但其內容形式及思想體系,與智者大師其他著述不一致,例如:1.文前玄談,不用一貫的五重玄義,而用三重玄義。2.第二出體章所述菩薩戒體,定為性無作之假色,也與智者另一名著《摩诃止觀》所說的「心法戒體」不同。由於有類似問題,故被學者們疑為不是智者的作品(《佛書解說大辭典》九卷三八六頁)。《菩薩戒疏》今被收於:1.《大正藏》四○冊,2.《卍續藏》五九冊。參見《雲棲法匯》的「輯古」部。參見《雲棲法匯》的「釋經」、「輯古」的兩個部類所收各文獻。
  
  《禅關策進》一卷,收於:1.《雲棲法匯》「輯古」部,2.《大正藏》四八冊,3.《卍續藏》一一四冊。雲棲所謂的「部類五經」,是他對於彌陀淨土聖典的分類法,「部」即《阿彌陀經》的同部,而有詳略不同的譯本,又有宋代的龍舒居士王日休,綜合後漢、曹魏、吳、趙宋的四種譯本,糅成一部二卷的《大阿彌陀經》,加上羅什三藏譯出的小本《阿彌陀經》,合稱為一部二種經。至於「類」系與彌陀淨土經典的同類經典,共有《觀無量壽佛經》、《鼓音王經》、《後出阿彌陀偈經》的三種經。以上五經,現均存於《大正藏》一二冊。《卍續藏》三三.七一二頁上。參閱拙著日文本《明末中國佛教の研究》八三─八四頁。收於《樂邦文類》卷二,《大正藏》四七.一七八頁下。《阿彌陀經略解序》有雲:「師字蘧庵,大佑其諱也。為蘇州北禅天台講寺住持。」(《卍續藏》九一.七六四頁下)
  
  收於《大正藏》三七冊者一種,即是《阿彌陀經要解》一卷。
  
  收於《大正藏》四七冊者四種,即是妙葉的《寶王三昧念佛直指》二卷,傳燈的《淨土生無生論》一卷,袁宏道的《西方合論》十卷,袾宏的《淨土疑辨》一卷。《阿彌陀經要解.勸立行章》(《大正藏》三七.三七一頁上)。「五堂功課」是指早殿兩堂:1.〈楞嚴咒〉、《心經》,為一堂;2.〈大悲咒〉、十小咒、《心經》,又為一堂。加上晚殿三堂:3.《阿彌陀經》、贊佛、念佛為一堂;4.禮拜八十八佛、誦大忏悔文,又是一堂;5.蒙山施食,則為第五堂(參考周叔迦作《法苑談叢》中的〈佛教的儀式〉章,見於《南洋佛教》月刊一八五期)。永覺元賢雲:「淨土者何?謂太虛空中,國土森列,有淨有穢。眾生心淨,則生淨土;心濁則生濁土。生濁土則障累日深,善法難成;生淨土則障累日蠲,善法易就。故學道之士,必須揀其淨穢。即淨土之中,亦有種種差別,其最為殊勝者,則西方極樂世界也。」(《卍續藏》一○八.一○○三頁)《佛所行贊》五卷,原文為韻文(《大正藏》四冊)。台灣台北佛教書局印行《蕅益大師全集》一九冊「雜著」類《四書蕅益解》。有關對於李卓吾的記述及評論,就手頭資料所及,摘錄如下:
  
  二十五史《明史》卷二二一,「耿定向傳」有雲:「(耿氏)嘗招晉江李贽於黃安,後漸惡之。贽亦屢短定向。士大夫好禅者,往往從贽游。贽小有才,機辨,定向不能勝也。贽為姚安知府,一旦自去其發,冠服坐堂,皇上官勒令解任。居黃安,日引士人講學,雜以婦女。專崇釋氏,卑侮孔孟。後北游通州,為給事中張問達所劾,逮死獄中。」
  
  雲棲袾宏的《竹窗三筆‧李卓吾》有雲:「卓吾超逸之才,豪雄之氣,吾重之。然可重在此,可惜亦在此。夫人具如是才氣,而不以聖言為量,常道為憑,鎮之以厚德,持之以小心。則必好為驚世矯俗之論以自偷快。……乃至以秦皇之暴虐為第一君,以馮道之失節為大豪傑。……噫!《大學》言: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災必逮夫身。卓吾之謂也,惜哉!」(《雲棲法匯》「手著」類)
  
  《居士傳》卷四三,著者彭際清以「知歸子」為名,評論李氏雲:「予始觀卓吾居士論古之書,駭其言、跡其行,動為世诟病,以為居士實自取之也。既而讀居士論學書,服之。嗚呼!若居士者,可謂知本者與。居士既出家,不受戒,無何,又反冠服。其戲耶?其有激而為此耶?則予不足以知之矣。」(《卍續藏》一四九‧九五○頁上)
  
  《紫柏老人全集》卷二一,亦有「(李)卓吾(耿)天台」一文(《卍續藏》一二六.一○○二頁)。
  
  《永覺元賢禅師廣錄》卷二九,亦評卓吾以王龍溪及羅近溪多用禅語而「可當別傳之旨」,為不當(《卍續藏》一二五.七六三頁下)。
  
  參看《卍續藏》一○八.三五七頁下。
  
  《歸元直指》卷上雲:「此法不揀賢愚,不擇貴賤,不在貧富,不分男女,不問老幼,不拘僧俗,不論久近,皆可念佛。念佛規則,亦以不拘,或高聲念、低聲念、流水念、頂禮念、攝心念、參究念、觀想念、輪珠念、行道念、住立念、靜坐念、側臥念、默念、明念、千念、萬念,皆同一念。唯要決定,信心求生淨土。果能如是行持,何用別尋知識。可謂行船盡在把梢人,達者同登安養國。」(《卍續藏》一○八.二三○頁下)
  
  同書又雲:「所以修者不難,亦不妨一切俗事、在官者不妨職業、在士者不妨修讀、在商賈不妨販賣、在農夫不妨耕種、在婦人不妨女工、在公門不妨事上、在僧徒不妨參禅,凡一切所為,皆不相妨。或在晨昏禮念,或在忙裡偷閒,每日或念千聲百聲,或念三五百聲,或念十聲。唯要回向發願,願往生西方。誠能如是,決定往生矣。」(《卍續藏》一○八.二三一頁上─下)參閱李氏《淨土決》的「西方五請」第三篇〈答西方問〉(《卍續藏》一○八.三八一頁上)。
  
  評雲棲分圓之說者,見於《大正藏》四七.四○○頁上─中。
  
  評天台者見於《大正藏》四七.四○一頁上。
  
  《西方合論》卷八,論及西方淨土是權是實的問題,不贊成李長者主張「西方淨土,是權非實」的說法。故袁氏反駁雲:「若約真論,則華藏世界,亦是權立,何獨西方。……若言實,則是(李)長者诳凡滅聖,犯大妄語。」袁氏以為,既是圓極不可思議,理應權實不二,「豈有權實」之別(《大正藏》四七.四一三頁下)。
  
  《西方合論》卷首,袁宏道自撰〈西方合論引〉,有雲:「禮誦之暇,取龍樹、天台、長者、永明等論,細心披讀,忽爾疑豁。既深信淨土……。」(《大正藏》四七.三八八頁中)
  
  《西方合論》第十釋異門有雲:「夫西方大旨,經中自明;淨土要門,諸論具釋。如天親、智者、海東、越溪等,皆抉發幽微,舉揚宗趣。近則雲棲和尚,所著小本疏鈔,條分類析,精宏淵博,真照夜途之長炬,截苦海之輕舟。」(《大正藏》四七.四一七頁上)《大正藏》四七.三八七頁下。《西方直指》卷末,〈題西方直指〉(《卍續藏》一○八.六四八頁)。《西方直指》卷首,〈西方直指序〉(《卍續藏》一○八.六一七頁上)。
  
  《西方直指》卷上,錄出雲棲的〈淨土願文〉之下,注明「沈蓮池撰」(《卍續藏》一○八.六一九頁上)。
  
  同書卷中,錄出「祖師指歸」項下,對雲棲文獻,開頭寫道:「沈蓮池雲」(《卍續藏》一○八.六三八頁下)。
  
  《西方合論》卷四(《大正藏》四七.四○○頁上)。
  
  《西方合論》卷一○(《大正藏》四七.四一七頁上)。
  
  詳細資料,參考莊氏〈自序〉,撰於萬歷庚子年(西元一六○○年)(《卍續藏》一○八.四二九頁上─下)。
  
  雲棲為《淨土資糧全集》撰序於萬歷甲午年(西元一五九四年)(《卍續藏》一○八.四二七頁下)。《湛然禅師宗門或問》(《卍續藏》一二六.三二八頁上─下)。《卍續藏》一○八.六五二頁上。參考山口光圓著《天台淨土教史》八三─八六頁。同前注二二。《阿彌陀經疏鈔》卷三,將持名念佛,分作事持與理持。所謂理持,即是:「體究念佛,與前代尊宿教人舉話頭、下疑情,意極相似。」(《卍續藏》三三.四四一頁)
 
 第五節明末淨土教的其他文獻
  
  此所謂「其他文獻」,是指以上所列專書之外的單篇文章,或片段文字之有關於淨土者。上節所列二十四種專書的著述者,計十六位,在此十六位著述者之中,也有好多位留下了不少其他單篇的淨土教文獻。何況此外尚有更多淨土教文獻,散見於其他人的其他著述之中。本節僅就其較為重要而具有研究價值者,列表介紹如下:
  
  (一)明末淨土教關系單篇文獻表
  
  作者文獻題名出處現存勸修淨土代言1.附於《往生集》2.《雲棲法匯》「輯古」類1.《卍續藏》一三五.一八三頁下~一八四頁下2.《雲棲法匯》佛示念佛十種功種
  
  同右
  
  同右1.《卍續藏》一三五.一八四頁下~一八五頁上2.《雲棲法匯》
  
  雲棲祩宏(1535-1615)普勸為人必修淨土1.附於《往生集》2.《雲棲法匯》「輯古」類1.《卍續藏》一三五.一八二頁下~一八三頁下2.《雲棲法匯》談宗《竹窗隨筆》《雲棲法匯》「手著」類念佛同右同右妙宗鈔同右同右念佛不專一同右同右(評)念佛鏡《竹窗二筆》同右參究念佛同右同右淨土難信之法(一)同右同右淨土難信之法(二)同右同右淨土難信之法(三)同右同右念佛不礙參禅同右同右得悟人正宜往生淨土同右同右淨土不可無言同右同右隨處淨土同右同右晝夜彌陀十萬聲《竹窗三筆》《雲棲法匯》「手著」類禅宗淨土速遲同右同右淨土壽終同右同右龍舒往生同右同右五經口訣同右同右(評斥)念豆佛同右同右念佛人惟一心不亂同右同右西方十萬八千《正訛集》同右佛說無量壽經跋《山房雜錄》同右書淨土會語後同右同右骷髅圖說《山房雜錄》(二)同右勸修作福念佛圖說同右同右答蘇州曹魯川邑令遺稿(一)(書簡)同右蔑視西方(評鮑氏)《竹窗三筆》同右小計30篇念佛求生淨土之義《紫柏老人全集》卷2《卍續藏》一二六.六七六頁達觀真可(1543-1603)念佛豈勝參禅看教《紫柏老人全集》卷3《卍續藏》一二六.六九二頁下示念佛同右卷8同右七六八頁示眾念佛同右同右豆佛禅師起龛偈同右卷19同右九七六頁豆佛禅師懸真偈同右同右豆佛禅師停龛偈同右同右豆佛禅師撒沙藏龛偈同右同右淨土偈同右卷20同右九九○頁上韋提觀境《紫柏尊者別集》卷1《卍續藏》一二七.一○二頁上小計10篇
  
  憨山德清
  
  (1546-1623)示優婆塞結社念佛《夢游集》卷2同右二三四頁示參禅念佛法同右卷5同右二七五頁下~二七六頁上示念佛切要《夢游集》卷7同右二九七頁下~二九八頁上示印西淨公專修淨土同右卷8同右三一九頁下~三二○頁下示修淨土法門同右卷9同右三二四頁下~三二五頁下示念佛參禅切要同右卷9同右三二五頁下~三二六頁下答德王問淨土法門《夢游集》卷10《卍續藏》一二七.三四五頁下~三四六頁下答僧海印禅淨雙修二問同右卷11同右三四七頁下~三四八頁上結社念佛修四十八願同生淨土文同右卷40同右八○七頁小計9篇
  
  無明慧經
  
  (1548-1618)念佛法要(歌)《無明慧經禅師語錄》卷4《卍續藏》一二五.六四頁上~下小計1篇阿彌陀佛在拂子頭上(一)《湛然圓澄禅師語錄》卷2《卍續藏》一二六.一九二頁下~一九三頁上阿彌陀佛在拂子頭上(二)同右同右一九三頁下~一九四頁上西方事有理無同右卷7同右二五六頁上
  
  湛然圓澄(1561-1626)念佛實能往生西方《湛然禅師語錄》卷7《卍續藏》一二六.二五七頁上~下淨土偈(七首)同右卷8同右二九四頁百行無如念佛好(歌)同右同右二九四頁~二九五頁念佛往生為勝方便《湛然禅師宗門或問》同右三二五頁下~三二六頁上淨土非祇西方同右同右三一六頁盲師無聞一概示人念佛同右同右三二七頁上雲棲必不皆以念佛勸人同右同右三二七頁下~三二八頁下念佛免罪是免未來生死同右同右三二八頁下~三二九頁上悟心之士念不念佛無定同右同右三三二頁上~下永明禅淨四料簡非指達磨心印同右同右三三四頁上~下念佛是為究心破惑除賊同右同右三四八頁下小計14篇無異元來(1575-1630)雲棲禅淨一束(參究念佛)《無異元來禅師廣錄》卷8《卍續藏》一二五.一七七頁下示無逾禅人參念佛是誰同右卷15同右二一九頁上
  
  淨土偈(一百八首「淨心即是西方土」)《無異元來禅師廣錄》卷20《卍續藏》一二五.二五九頁下~二六五頁下淨土品(宗教答響一)同右卷21同右二六七頁上~二六八頁下豎出三界與橫出三界(宗教答響四)同右卷24同右二九五頁下阿彌陀經分屬圓教(宗教答響四)同右同右二九六頁上《華嚴合論》淨土權實(宗教答響四)同右同右二九六頁上雲棲體究非是參究(宗教答響四)同右同右二九七頁下持名念佛勝於憶佛念佛(宗教答響四)同右同右二九七頁下答卓發之問雲棲《彌陀疏鈔》質疑(二十三條)同右同右二九五頁上~三○三頁上
  
  念佛文(為雲棲一門禅人說)《無異元來禅師廣錄》卷32《卍續藏》一二五.三六九頁下~三七○頁上小計11篇
  
  永覺元賢
  
  (1578-1657)淨土四經合刻序《永覺元賢禅師廣錄》卷13同右五五○頁下~五五二頁上示修淨業(詩四首)同右卷23同右六四八頁下~六四九頁上念佛偈(四首)同右同右六五四頁下~六五五頁上參禅與淨土無優劣(三則)同右卷29同右七七○頁上~下小計4篇蕅益智旭(1599-1655)四十八願(智旭自撰)《靈峰宗論》卷1之1台灣佛教書局匯印本《蕅益大師全集》第十六冊統一頁號一○二四一~一○二五○頁結壇念佛回向文同右卷1之2同右十六冊統一頁號一○二八七~一○二九一頁禮淨土忏文(一)同右同右一○三○二~一○三○三頁禮淨土忏文(二)同右同右一○三一一~一○三一三頁
  
  蕅益智旭(1599-1655)論念佛工夫(示法源)《靈峰宗論》卷2之1台灣佛教書局匯印本《蕅益大師全集》第十六冊統一頁號一○三八六頁絕待妙法(示王心葵)同右同右一○三九八頁念佛三要(示宋養蓮)同右卷2之3同右一○四六一頁捨淨土無好方便(示陸喻蓮)同右同右一○四六二頁持名第一(示方爾階)同右同右一○四七○頁答卓左車(發之)《彌陀疏鈔》三十二問同右卷3之1同右一○六○三~一○六二六頁禅須淨,淨不須禅(答印生)同右同右一○六二八頁事一心與理一心不亂同右同右一○六五三頁念佛三昧不勞參究(答卓左車)同右卷4之1同右第十七冊一○八○四頁示念佛法門同右同右一○八○五~一○八○八頁示念佛三昧同右同右一○八○八~一○八一二頁
  
  念佛三昧說《靈峰宗論》卷4之2台灣佛教書局匯印本《蕅益大師全集》第十七冊一○八三七~一○八三九頁求生淨土訣(孕蓮說)同右同右一○八三九~一○八四一頁持名念佛歷九品淨土說同右同右一○八五六~一○八五九頁何謂事一心與理一心同右卷4之3同右一○八九二頁淨土著述之要者同右卷5之1同右一○九五○~一○九五一頁妙宗鈔與西方合論同右同右一○九五七頁參究念佛論同右卷5之3同右一一○○一~一一○一○頁念佛即禅觀論同右同右一一○一四~一一○一七頁刻淨土忏序同右卷6之1同右一一○八○~一一○八一頁刻寶王三昧念佛直指序同右同右一一○八二~一一○八四頁修淨土忏並放生社序同右同右一一○八九~一一○九四頁勸念豆兒佛序同右卷6之3同右一一一六九~一一一七三頁西方合論敘同右卷6之4同右一一一九四~一一一九六頁重刻寶王三昧念佛直指序同右同右一一二○一~一一二○二頁贈鄭宗德念佛序同右同右一一二○四~一一二○六頁
  
  刻校正大阿彌陀經後序《靈峰宗論》卷6之4台灣佛教書局匯印本《蕅益大師》全集第十七冊一一二一三~一一二一四頁合刻彌陀金剛二經序同右同右一一二一四頁鮑性泉天樂鳴空集序同右同右一一二一六~一一二一八頁阿彌陀經要解自跋同右卷7之1同右第十八冊一一二七六頁化念阿彌陀佛同生淨土疏同右卷7之3同右一一三三二~一一三三七頁淨然沙彌化念佛疏同右卷7之4同右一一三六○~一一三六二頁忍草沙彌化念佛疏同右同右一一三六二~一一三六四頁念豆兒佛疏同右同右一一三七六~一一三七八頁自像贊(摘錄)同右卷9之4同右一一六二六~一一六三七頁淨土偈(十四首)同右卷10之1同右一一六四九頁~一一六五二頁大病初起求生淨土同右卷10之4同右一一七六三頁~一一七六四頁小計41篇總計一、人數8位祩宏真可德清慧經圓澄元來元賢智旭二、文獻120篇3010911411441
  
  以上所列文獻,共計八人一百二十篇,系從各自的文集、語錄、廣錄之中錄出,由於有些文獻,本無標題,故依其內容所示,代為標出,多數則原來已有標題,故一仍其舊。選出的標准,是以整篇記述或討論西方淨土者為對象,若其文中僅有數語涉及者,則未予列出。
  
  從以上表中各人留下關於淨土教文獻之多寡,可以顯示他們對於闡揚淨土教之熱心的程度,以及嗣後對中國淨土教信仰之貢獻的大小。其中以雲棲袾宏及蕅益智旭二人,致力最多,給後來中國佛教界的影響也最大。但是他們二人之間的淨土思想,頗有出入。至於其他六人,乃系由於當時淨土教的風氣彌漫,不得不予正視接納,尤其相傳是永明所主張的禅淨四料簡(注),為淨土諸家,奉為無上准則,明末諸師,大多數亦無敢對此采否定態度。然在真正的禅者立場,這是麻煩事,如果接受了這一意識型態,便等於數典忘祖,否定了禅的功能,那還要留著禅宗之名何用?所以有些明末禅者,在此大潮流中,不便拒絕淨土,然亦提出了對禅宗功用與淨土功用對比承認的看法。這也就是除了像袾宏、智旭那種亟力弘揚淨土教的人士之外,尚有若干禅者,不能忽視淨土,而撰作了關於淨土的文獻。
  
  有一樁事,對淨土教勢力的抬頭,起了決定性的影響,那便是明末致大力於淨土教的諸大師,如袾宏、智旭、袁宏道等,不僅都有儒家、道家學問的基礎,又是佛門的大通家,也是禅門的行家,通教理,知禅病,而導歸淨土。因為禅有其優點,亦有其弱點,本是大補藥,對於若干乃至多數不受大補的人,反而成了劇毒。故有雲棲、智旭,特別是雲棲那樣具大福德的大師,登高一呼,大家也就不能充耳不聞了。這也是造成明末淨土教文獻之豐收的一大原因。
  
  由於各人均有自己的學問基礎和修證經驗的立場,雖大家都講淨土教,畢竟各自的出發點不同,所見也自互異。淨土念佛,看來簡單,由因人而異的角度或立場,寫出來的淨土思想便變成不簡單了。這便是本文願意廣搜資料,介紹給讀者的理由。
  
  注解
  
  永明延壽的禅淨四料簡是:「有禅無淨土,十人九錯路;無禅有淨土,十人九得度;有禅有淨土,猶如帶角虎;無禅無淨土,鐵床並銅柱。」在明末已傳誦極廣,而且字句形式也有不同。唯查檢永明現存的著述中,未見有此料簡記錄,想系宋以後由禅歸淨的淨土諸師,即已有此信仰的傾向。
 
第六節淨土教的反對論者
  
  此所謂反對論者,是指一些明末的僧侶或居士,站在禅宗的立場,或其他如《華嚴經》、《楞嚴經》的角度,給宣揚淨土教的大師們,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當然,這些反對論的資料,也在明末淨土教關系的諸文獻中發現,故其雖為反對論,正好給予弘揚淨土教者的大好機會,作了更進一步的辨正疏導,多半反對論的提出者,結果竟被說服而成了淨土教的信從者及擁護者。現在依照資料出現的先後,逐一介紹如下:
  
  雲棲袾宏《往生集》自序所見者:「客有過我者,閱《往生集》未數傳,勃然曰:『淨土唯心,心外無土。往生淨土,寓言也。』」(《卍續藏》一三五.一二六頁下)
  
  「唯心淨土」,源出《維摩經》,禅宗《六祖壇經》亦有此一傾向,故禅宗不信心外有西方淨土,此在《六祖壇經》亦有明示。然此乃就徹悟者言。未悟的人,既有妄心,便不能死後無生;既不能生死自主,又不能不再受生,西方淨土,總比三塗惡趣要好得多了。此一觀點在雲棲,乃是一個小問題,輕而易舉便解決了。
  
  雲棲袾宏〈蔑視西方〉一文所見:文中說有「居士鮑姓者,日誦《法華》、《楞嚴》,久之知解通利,遂作〈西方論答客問〉共三篇」。
  
  第一篇,肯定西方實有,分作三等:
  
  文殊、普賢、馬鳴、龍樹,諸菩薩所生之西方。
  
  慧遠、永明等諸善知識,及蘇子瞻、楊次公等諸賢,所生之西方。
  
  凡庸、惡人、畜生等所生之西方。
  
  第二、三兩篇,謂「一心不亂」之意,非指「執持名號、念念專注」之謂。如謂「一心不亂」,即是持名念佛,那麼持名念佛者,人數之多有如雲布,鮑氏親見如此者數人,晝夜念佛,又經幾位老善知識勘驗,後來都入了魔,不可救助。故所謂「一心」,乃是各人本有之心,本自具足、靈妙。所以若依持名為「一心」的方法來修,必入魔道。鮑氏又說:「佛剎無盡,若專教人求生一剎,其余佛剎,豈不冷靜哉?」(以上資料出自《雲棲法匯》「手著」篇《竹窗三筆》)
  
  類此的論難,可以見出這位鮑居士,對於佛法僅屬一知半解,對於淨土著述根本尚未入門,所以難題相當膚淺。西方淨土,依經早分三輩或九品(注一),鮑氏另作三分,毫無意義。「一心不亂」明明是《阿彌陀經》宣稱的:「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
  
  怎可說非指「執持名號,念念專注」。鮑氏至少是見過《阿彌陀經》的,他的著眼點是人皆本具的真心。不過雲棲解釋「一心」,分作事與理的兩路:事一心是念念專注,理一心便是人皆本具的靈妙真心了。
  
  至於念佛入魔,實則若無明師指導,修任何觀行,都有發生身心障礙的可能,除了散心念佛,不會有問題,如修念佛三昧法,又挾雜著許多境相的觀想,入魔是有可能。然其若修他法,也會一樣。此時的鮑氏,大概尚未知道何謂修行方法。若說大家都生西方佛土,他方佛土便會冷靜,那是更見幼稚了,根本尚未知道佛土的性質和層次為何。
  
  結果,這位鮑居士反而成了雲棲的弟子,他的全名是鮑性泉,撰有《天樂鳴空集》,蕅益為之作序。
  
  雲棲《遺稿》中的〈答蘇州曹魯川邑令〉所見:此人系研究華嚴的老居士,他是讀了雲棲的《彌陀疏鈔》有感而發。他見雲棲以《阿彌陀經》一經而攬佛陀全部教說;又以持名一法而括一切修行方法;以彌陀一聖而廢《法華經》中的其他十五王子;又以《阿彌陀經》與《華嚴經》相濫而稱為分圓。曹氏以為:向一般大眾,宣淨土教,遇到利根人,當說上乘法。曹氏列舉惠能、志公、齊己等禅宗祖師,掃蕩淨土往生之說。並指出:念佛求生淨土者,於修行的境界,仍屬有分別的妄心層次。我求往生,有淨土可生,乃能所分明、自他歷然、生滅宛然、欣厭紛然。所以念佛求生者多如牛毛,真實得以往生者少如麟角。同時指出:他所遇見的雲棲會下的門人,只知津津於九品往生,若與少少涉及上乘,便駭心瞠目,或更笑之。故謂雲棲教人,只作闾巷的齋公齋婆舉止,而不具大人作略。(以上資料見於《雲棲法匯》「遺稿」〔一〕篇「書簡」〔一〕類)
  
  曹氏兩番來書,雲棲也二度致答。從其提出的論點而言,曹氏是一位通曉佛法的人,所見也頗有分量。雲棲當然不會因此而放棄己說,辯論之中,還極懷信心地,勸曹氏早日回心,歸向極樂。雲棲辯稱,他雖崇尚淨土,實則與曹氏相同,心寄華嚴。所不同者曹氏以李通玄的《華嚴合論》為最善,雲棲卻受清涼《華嚴經疏鈔》影響。雲棲也未將《阿彌陀經》與《華嚴經》並列為圓極教,只是說《阿彌陀經》分屬圓教。說華嚴該包淨土,淨土亦通華嚴,並行不相悖。至於禅宗祖師語句如保志公所說「智者知心是佛,愚人樂往西方」等,只是直下為人解粘去縛,若作實法意會,便是死在古人句下了。又於修行淨土者,固然能所分明,人若未得無生法忍,必有能生所生,若實尚在有生階段,而雲無生,便同斷滅見的外道。其實,曹氏述往生淨土的心理現象或心理狀態,雲棲則以修證的果位作答,自是不夠力量。以後,曹氏究竟有沒有皈信淨土,不得而知。
  
  袁宗道〈西方合論敘〉所見:記述有一位禅者,到袁氏的府上訪禅,見到桌上有一部袁宏道的《西方合論》,翻閱而未終卷,便提出了他對淨土教的看法。他以為淨土法門,原來用以接引中下根機的人,因為中下根機者的智慧輕微而業力深重,故藉憶佛念佛,往生淨土。如石附舟,得到彼岸。至於上根之人,洞了本源,即心是佛,即心是淨土,何假外求。於實際理中,才說成佛,已是廢話,何處尚有穢土與淨土之分,及捨此生彼之事。《西方合論》主張,悟與未悟,都宜修行淨土,豈非無事生事。(以上資料見《大正藏》四七.三八五頁下)
  
  此君並未否定淨土法門的價值,他的論點是唯有中下根人,才需要淨土法門,上根之人自有上乘法,那便是頓悟本源自性的禅法。可謂理直氣壯。問題即出於此,人皆有不服輸的好高骛遠之心,除了少數自卑感重而缺乏自信的懦者,多半具有小聰明者,誰不希望以上根或利根者自居?以小聰明為有悟性,以偶爾的靈感為悟境,便形成了以凡濫聖、以理論廢事修的大毛病。因此,袁宗道列舉禅者的病態心理,歷數禅者的虛浮不實。並且介紹《西方合論》的著者,乃弟袁宏道主張的:「悟不修行,必墮魔境。」「又思行門端的,莫如念佛。」(注二)
  
  淨土法門曲為中下之說,本亦不是禅宗論調,宋以前的禅者,或者可說是華嚴合禅之後的禅者之中,始有少數人提倡念佛求生淨土。何況唐之《華嚴合論》主張「一乘一大道,非樂生淨土菩薩境界」,也即是說:淨土乃三乘法中的菩薩行門。即如永明延壽,他被視為禅淨雙修的鼻祖,他卻將淨土法門分作:1.「定心」修的「定與觀」,2.「專心」修的「但念名號」。「定心」修者,上品上生;「專心」修者,僅成末品(注三)。由於定與觀屬於禅觀行,而與禅宗混合相稱,結果以為上根人宜修禅,中下宜念佛。其實早期的中國禅門,未見有根機利鈍之說的問題,只有接引方法的權宜。令某些人學禅,又令某些人念佛的事,原非禅者的見解。
  
  《永覺元賢禅師廣錄》卷一三所見:元賢禅師撰有一部《淨慈要語》,他是一位重視淨土法門的禅師,因此有人,曾以禅宗的立場,提出四點诘難:
  
  心量本周,渺無邊際。淨土教人,專心一土,而自局限,可知是偏而不圓。
  
  《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淨土教人,貪影響之外境,以為淨土,乃是幻而非實。
  
  厭惡穢土,欣求淨土,足征分別之心未忘。
  
  捨自心佛,往從他佛,可見狂走之情未歇。
  
  以此四點驗之,可以證明:念佛一法,乃為接引中下根人的方便巧設,正同黃葉止兒啼,化城納權小。
  
  元賢的解答,則謂「專念一佛」是工夫,心量周遍是本體,不得拘泥本體而懷疑工夫。「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乃空宗破相之談,豈不聞「一色一香,無非中道」嗎?另外須知:人若已徹悟到家,自可沒有穢淨捨取的分別之心,普通人厭穢欣淨,乃是正在路上趕回家去,總不能責怪窮途客漢,為何不在家中坐享其樂吧!至於捨自從他,固然不對,如今念佛一門,以心念佛,全佛是心;以佛攝心,即心是佛,原無內外之分,豈有捨從之異。(以上資料見於《卍續藏》一二五‧五五一頁)
  
  解答得相當巧妙,可是,禅宗講究不存偷心,不將心求悟,亦不將心待悟,始為正確用工夫的態度。念佛目的為求生西方,雖說「以心念佛,全佛是心」,理可通而事實有捨從之情。一定要將此問題湊合溝通,的確不易。
  
  注解
  
  《無量壽經》分為上中下三輩,《觀無量壽佛經》分為九品(參考《華岡佛學學報》六期拙作)。見〈西方合論敘〉(《大正藏》四七.三八七頁下─三八八頁上)。《華嚴合論》及永明延壽對淨土行的論述,見於雲棲《彌陀疏鈔》卷三的引述及評破(《卍續藏》三三.四四九頁)。
 
   第七節明末淨土教的修證方法
  
  此所謂修證方法,是指明末淨土教的大德們究竟以何自修自證,又以何方式教他人實際修行?由於各自的背景不同,先入為主以及對於佛法的體驗不同,便形成了各人的自信。以此自信以為是正確的觀念,加上淨土教的教義配合,便構成了形形色色的淨土教思想。雖同名之曰弘揚淨土法門,其實各有千秋,這對於沒有辨別能力的人而言,的確會因此而無所適從,對於作為研究的內容而言,倒頗有目不暇給的豐收之感。現在且以各別的個人為單元,作各別的個案介紹如下:
  
  (一)雲棲袾宏的修證方法
  
  1雲棲個人的修證
  
  他是一位著重實際的修行者。我們可從兩處,見到他晚年時的自我表白。
  
  〈勸修淨土代言〉一文的開端,即說:「袾宏下劣凡夫,安分守愚,平生所務,惟是南無阿彌陀佛六字。今老矣!傥有問者,必以此答。」(見《往生集》附錄,《卍續藏》一三五.一八三頁)
  
  〈大師自責篇〉中所見,雲棲的內心世界,相當地沉重,並且憂惶不已。
  
  其自驗於身、口、意三業之中,身業僅守其大者,口業則未能不作世谛雜談、無知臆說、觸忤時賢、惱辱卑幼,意業尤甚,貪欲、瞋嫉、愚癡等念,或乍滅而倏生,或似無而實有,或任運而忘禁、或力制而彌強。因此,他自知是一位具縛凡夫,去道遼遠。所以終日竟夜,慚愧憂惶,行住坐臥,如在荊棘。若曰見道已徹,無所藉於師友,則吾豈敢。(以上資料見《雲棲法匯》「遺稿」〔三〕之補遺)
  
  這位禅淨兼修、宗教並通的一代大師,心境竟然如此沉重,對於未知修行為何物的人們,可能無法了解,若由曾下過修行苦功的人看來,這種現象正是有大修行的表征,雖然這種例子不容易從禅者的傳記中多見,倒是與天台的慧思禅師等的風范(注一)相似。可是禅宗的《六祖壇經》中,也說了「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的話。修行者經常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便是正念分明,縱有三業犯過,那是無始以來的積習使然,若不住於定中,三業不能無過,卻能歷歷自明,這絕不是等閒工夫。所不同者,《六祖壇經》又說:「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所以禅者知過而不致憂惶。這是宗教家與禅修者的不同之處,淨土教的功能中有類於一般宗教之點。從這一點看,雲棲確是一位禅者之中的宗教家。
  
  2雲棲主張的淨土法門
  
  淨土法門的往生西方淨土的條件:(1)依據《觀無量壽佛經》,有二個:第一當修三福,第二當修十六種觀想法。基以人天道德的生活為基礎,加上修持特定的禅觀,以及發願往生極樂。(2)依據《無量壽經》,也有二類:第一蓮花化生者,需要發菩提心、專念無量壽佛、願生彼國,為共同要求。以修行的勤惰多少而分三輩:下輩者,若能一向專意乃至十念念佛,也能往生彼國。第二是有疑不決,修諸功德,願生彼國者,則為邊地胎生。(3)依據《阿彌陀經》,則雲:「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又雲:「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眾,現在其前。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注二)
  
  由於《無量壽經》及《阿彌陀經》,同說念佛法門,雲棲稱此二經為同「部」。雲棲的主張,也以此二經為重心,不贊成觀想法,並且以為「三福」(注三)是人天行的少福德,二乘人不發菩提心是少善根。而說:「欲生彼國,須多福多善,今持名,乃善中之善,福中之福。正所謂發菩提心而生彼國之因緣也。」(注四)也就是說,只要念佛,便萬善具足、萬行兼收了。
  
  因為雲棲主張,念佛一門,有四大方便(注五)。念佛是捷徑中之捷徑(注六)。所以他反對孤山智圓(西元九七六─一○二二年)所說,《觀無量壽佛經》是「定善」,《阿彌陀經》是「散善」之論。雲棲以為《觀無量壽佛經》修行,是「一心作觀」,《阿彌陀經》修行,是「一心稱名」。兩者同依一心,何有出入(注七)。
  
  雲棲將《阿彌陀經》中「一心不亂」的「一心」二字,解釋為:「不以有心念,不以無心念,不以亦有亦無心念,不以非有非無心念。」「念而無念,是名一心。」「一心不亂,不異一念不生,焉得非頓。」(注八)
  
  此之「一心」念佛,是指「持名」的功能,執持「阿彌陀佛」的名號,持之得法便得「一心」。雲棲征引智者《觀音義疏》的論點說:一心稱名,有事一理,存念觀音,無有間斷,名「事一心」,此心與空慧相應,名「理一心」(注九)。
  
  「一心」既由持名而得,雲棲又將持名,分作「事持」與「理持」。事持,得生下品,理持又有深淺,可與《觀無量壽佛經》的三觀修法,冥契不二,不愁品位不高(注一○)。雲棲又說,念佛有二種,念佛心性者為「理」,念佛身名者為「事」。理念見真佛,事念見應佛(注一一)。
  
  如何使用持名方法?雲棲也有說明:(1)事持,必須憶念無間;(2)理持,則須體究無間。
  
  所謂「事持」,但持「阿彌陀佛」洪名,又可分為:(1)出聲稱念的「明持」。
  
  (2)無聲密念的「暗持」。(3)微動唇舌念的「半明半暗持」,亦如咒家的「金剛持」。(4)記數或不記數持。
  
  所謂「理持」,稱作「體究念佛」,與禅宗教人舉話頭、下疑情相似。聞佛名號,不唯憶念,即於能念所念的念上反觀,體察究審,窮其根源,體究之極,便能獲自本心。此「理持」法,不專事相,屬慧門攝,兼得定故(注一二)。
  
  雲棲將念佛法門的(1)稱名、(2)觀像、(3)觀想、(4)實相之四種之中,只取稱名與實相,不許觀像及觀想的色像(注一三)。並且即以稱名念佛而直貫實相念佛,由事一心而達理一心。此乃受了《文殊說般若經》所闡念佛三昧法的影響,也可以說:雲棲依據《文殊說般若經》,而貫攝淨土教的念佛法門。主張事理兼顧,由事入理,理通於事。因此他說:古人所謂將理觀及持名分開,以為「愚人求淨業」者,乃由於未明事一心與理一心的道理之故(注一四)。
  
  古來對於西方淨土之屬於三身四土中的哪一土,頗有議論。在雲棲則以為:事持理持,事一心理一心,既各有深淺,最高與真佛同土,最低與化佛同國。輕易地把這個爭論解決了。而且也把禅與淨土之異的問題解決了。是故雲棲教人,多以念佛三昧相示。他本人雖然重視福業如布施、持戒、放生、度眾等行,然其畢竟主張:但持阿彌陀佛名號,便是多善根、多福德,是定中之定(注一五)。此固然高舉了持名念佛的法門,又何以兼顧多數無法修得念佛三昧的人?對於有時間、有財力、有體力、有心力的人,能夠修成念佛三昧,固然太好;於一般俗務纏身的人,或身心病弱的人,便不容易了。同時雲棲依據經文,主張念至一心不亂,命終始得往生淨土,若於臨終不得一心,不生彼國(注一六)。一般而言,得定者生禅天,上品生者固須定慧雙運。要求一般的念佛者,必須具備定功,亦殊不易。若不拘泥於「一心」,但要求不受俗情世累所動的「不亂」,以及「不」起淫、怒、癡等的「顛倒心」,便可往生彼國的下品,當較合理也,否則何得名為殊勝方便的念佛法門?
  
  (二)無盡傳燈的修證方法
  
  無盡大師是站在天台宗的立場,但也有他自己的發明。他的傳記資料太少,著述雖多,卻不易發現述及他自己的事。對他個人的修證經驗,只好擱置,現在從他的著述所見,有關如何修行淨土法門者,介紹如次。
  
  無盡認為,於此像法及末法之世,眾生根器谫劣,自力參悟者,有的是修而不悟,有的雖悟而不精,內照似脫,對境尚迷。何況菩薩有隔陰之昏,初果有入胎之昧。所以諸佛菩薩,曲垂方便,有仗他力之法門,此則當以極樂世界念佛一門為究竟(注一七)。
  
  又舉楊傑序智者大師《淨土十疑論》有雲:「愛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極樂」之句,主張念佛宜一其心,懇切持名,專志不亂為原則。念佛而不能一其心者,系由於情愛所牽。愛輕則念一,念一則愛必輕。只要有一念之不一,臨終必為此不一之一念所累。欲輕其愛,必杜其境,所謂杜境,乃是「即境以了其虛,會本以空其末」。萬法本自不有,有者是情,情在物在,情空物空,而本性自現,則成唯心淨土與本性彌陀(注一八)。欲一其念,宜有三法並行,便是《阿彌陀經》宣示的:1.信有彌陀淨土,2.執持名號,3.發願往生(注一九)。且不論信與願,無盡如何說明修行持名念佛的方法,是我們急想知道的。
  
  無盡引用智者《觀無量壽佛經疏》及四明《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說明「行」分正助二門:1.三福淨業,是助行。2.持名、發願、回向,便是「多善根、多福德」的正行,即是往生淨土的正因。正行的要求,是達於「一心不亂」(注二○)。一心分事理二部。「事一心」者,無分散意,念念無間,念力勇猛,能排雜念。「理一心」者,了達能念之心,及所念之佛,皆無自性,雖本來空寂而感應道交,空、假、中,三谛圓融,不可思議。然而理一心,必須先假持名的事中一心,以為基礎。理中一心,不過是用解力融通,使之不滯於事相,以為殊勝之因。如果忽略事一心,豈能成就一念,又豈有伏惑之功(注二一)。
  
  念佛之人,如何能生淨土?無盡以為:「一心不亂,則惑道伏;淨業成就,則業道清。」「臨終在定之心,即是淨土受生之心。」(注二二)
  
  無盡又依天台的三谛三觀,論一心不亂;以四料簡,論持名與一心;以方等教義,釋藏、通、別、圓的一心與持名;又以法華圓教義,分釋四教的一心義。圓人一心持名之時,既是事一心,也是理一心,更是事理相即之一心(注二三)。於是,凡夫當下現前求生淨土的念佛之心──至微至劣的介爾之心,即此心便是十萬億國土外的極樂世界,極樂國土即是此介爾之心(注二四)。彌陀即是我心,我心即是彌陀(注二五)。念佛之時,此介爾之心,舉體與三種佛身及四種淨土相同,但隨功行的淺深,而成品位之高下(注二六)。因此,即今念佛之心,便是當來花池受生時心,只要發心念佛,極樂寶池已萌蓮種。若能精進不退,蓮花日益生長,隨其功德大小,亦成大小不同之蓮花。如果懈怠退悔,蓮花日漸萎頓。若能悔悟自新,蓮花又復鮮麗(注二七)。
  
  無盡以為,臨終「在定」的一心,便是淨土受生之心。此一見解與雲棲同。然在無盡的《觀無量壽佛經圖頌》的「下品下生頌」,有雲:「是人苦迫不遑念,復勸高聲稱佛名。高聲稱念盡一氣,具足十念稱佛名。念念滅除多劫罪,即乘佛力生淨土。」(注二八)臨終之際,痛苦煎迫,若能高聲念佛,連續盡十口氣,即得往生淨土,系據《觀無量壽佛經》原文「如是至心,令聲不絕,具足十念,稱南無阿彌陀佛」,即得下品下生之旨。《觀無量壽佛經》未要求「定心」,只要求「至心」。無盡大師也未否定,縱然未得三昧定心,只要至心,具足十念,也有下品往生的保障。此與雲棲堅持「一心」往生者,略有不同。
  
  (三)蕅益智旭的修證方法
  
  1蕅益個人的修證
  
  關於蕅益大師在修行及其證驗方面的情況,筆者曾於《明末中國佛教の研究》一書中,以第三章全章共計一百頁的篇幅,予以分析介紹,他一生中使用過的修行方法,實在不少,例如寫願文、禮忏、持咒、刺血、燒臂燃頂,而以參禅為始,歸宿則是淨土。他的悟性特別強,故在二十歲時,因诠《論語》而悟;二十四歲,因坐禅而悟;三十九歲,因著書而悟。但他與淨土教念佛修行的因緣也很早。二十二歲時,即有「專志念佛」的心跡。到二十八歲,掩關期間,生了一場大病,驗知平日以為得力處,分毫都用不著,故以參禅工夫,求生淨土。三十一歲,拜見無異元來禅師,乃知末世的禅門流弊,便棄禅修淨了。四十七歲時,則自稱「念念求西方」。晚年時,曾三次提到「下品蓮生」的願望。因為他是一位罪惡感極重的大師,故其自驗,只夠受佛「接向下品蓮花安置」的條件。(以上資料,參看拙著《明末中國佛教の研究》二七四至二七八頁)
  
  蕅益只求下品蓮生的心態,一般人也是無法理解的。他是弘揚念佛法門的一代大師,專志於淨土三十多年,結果只求下品,對於一般世俗間人,又如何敢望彌陀接引?此可能有如下的幾點原因:
  
  天台宗人,自南岳慧思開始,即善於檢查自己的心行,修行者的罪障感,是從內外的困擾而來。修行越努力,困擾越現得多,此本系通常現象,所謂道高魔更高。
  
  蕅益有過坐禅的悟境,卻於大病之時用不上力,自覺功力太差。實則,悟境表示慧深,病障象征福薄,果報如此。
  
  當時蕅益所見佛教界的病態,極為嚴重而普遍(注二九),所以自我要求的心行標准太高。
  
  最大的原因,是他從十二歲起,由於受了儒者的影響,曾經「誓滅釋老」,作辟佛論數十篇。至十七歲,讀雲棲的《自知錄》及《竹窗隨筆》二書,始幡然改信佛法,因此一生都有謗法罪的心理負擔(注三○)。甚至自稱:「旭十二、三時,因任(孔、顏之聖)道而謗三寶,此應墮無間,彌陀四十八願所不收。」(注三一)此所謂菩薩畏因,愚人畏果。能有如此檢點,正顯出他的道心高超。
  
  2蕅益主張的淨土法門
  
  蕅益於其《阿彌陀經要解》序論中說:「一切方便中,求其至直捷、至圓頓者,莫若念佛求生淨土。又於一切念佛法門之中,求其至簡易、至穩當者,莫若信、願、專持名號。」(注三二)又於「法語」中說:「超生脫死,捨淨土一門,決無直捷橫超方便。而生淨土,捨念佛一法,決無萬修萬去工夫。」(注三三)此處所言淨土法門,自然是指往生西方阿彌陀佛極樂國土的修行方法。此種方法,以念佛為要門。念佛之法,則有多種,蕅益為之列出三類(注三四):
  
  唯念他佛:即是憶念彌陀的果德莊嚴,專心注意。憶念之法,又可分為五種:①憶名號,②想相好,③緣四十八願的往昔洪因,④思力無畏等現在勝德,⑤觀正報或依報。不論憶念那一種,念時貴在歷歷分明,一心不亂,則三昧成功,徑登淨域。
  
  念自佛:即是觀此極微弱極陋劣的介爾現前一念之心,無體無性,橫遍豎窮。具足百界千如種種性相,與三世佛,平等無二。觀至功深力到,圓伏五住,淨於六根,豁破無明,頓入秘藏,即與禅宗諸祖相等。
  
  俱念自他佛:此即了知,心、佛、眾生,三無差別,托彼彌陀果土之依正,顯我自心之理智。由我心性本具不可思議功德,諸佛果中亦具不可思議威力,彼此感應道交,自他不隔,極果圓因,稱理映發。此乃禅淨雙修,所謂「有禅有淨土,猶如帶角虎」,便是指的這一類的圓人念佛而言。
  
  以上的分類法,蕅益自稱,是依據《文殊說般若經》、《般舟三昧經》、《觀無量壽佛經》所示(注三五)。可是,蕅益自己既認為所有的念佛法門之中,又以持名念佛,至簡易、至穩當,故撰《阿彌陀經要解》,大力闡揚持名勝義。而說:「惟此持名一法,收機最廣,下手最易。可謂方便中之第一方便,了義中無上了義。」(注三六)。
  
  《阿彌陀經》有雲:「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蕅益的《阿彌陀經要解》說:「菩提正道,名為善根,即是親因。種種助道,施戒禅等,名為福德,即是助緣。」又說:「唯以信、願、執持名號,則於一一聲中,皆悉具多善根福德。」(注三七)此說與雲棲相同,持名一法,即含正助二行。
  
  持名念佛,也分「事持」及「理持」。所謂「事持」,即是雖已信有西方阿彌陀佛,尚未達到《觀無量壽佛經》所言「是心作佛,是心是佛」的境域者,由於決志求生,如子憶母,無時暫忘。所謂「理持」,即是信彼西方阿彌陀佛,是我心具,是我心造。即以自心所具所造之洪名,作為系心之境,令不暫忘(注三八)。
  
  由持名工夫,達成「一心不亂」的目的,即得往生彼國,這是《阿彌陀經》的根本要旨。蕅益《阿彌陀經要解》,也分「一心」成「事理」二門。所謂「事一心」,不論事持或理持,持至伏除煩惱,乃至見思先盡,皆名「事一心」。至此,不為見思所亂,感變化身佛及諸聖眾,現在其前。其心不復再起三界的三有顛倒,即得往生同居及方便的兩種極樂淨土。所謂「理一心」,不論事持或理持,持至心開,見本性佛,皆名「理一心」。至此,不為空有等的二邊之見所亂,感受用身佛及諸聖眾,現在其前。其心不復再起生死涅槃等的二見顛倒,即得往生實報和寂光的兩種極樂淨土(注三九)。
  
  又以持名念佛的功力淺深,配合九品蓮生。他說:①深信願切,念佛時心多散亂者,下品下生。②深信願切,念佛時散亂漸少者,下品中生。③深信願切,念佛時便不散亂者,下品上生。④念到事一心不亂,不貪、瞋、癡者,中三品生。⑤念到事一心不亂,任運先斷見思塵沙,亦能伏無明者,上三品生(注四○)。
  
  又以持名念佛的斷惑多少,配合四種淨土往生。他說:①信願持名,消伏業障,帶惑往生者,生凡聖同居淨土。②信願持名,見思斷盡,而往生者,生方便有余土。③信願持名,豁破一分無明,而往生者,生實報莊嚴土。④信願持名,到究竟處,無明斷盡,而往生者,生常寂光淨土。若達當下即是寂光,便是往即非往,生即無生,無生而生(注四一)。
  
  雖然如上所說,念佛時心多散亂,只要深信願切,亦得往下品下生。《阿彌陀經要解》以《阿彌陀經》,置重一心不亂,故亦不得不說:「悠悠散善,難敵無始積罪」,所以「不定往生」,唯其散心稱名,「亦必除罪」,由於「一稱佛名,便為成佛種子,猶如金剛,終不可壞」(注四二)。《觀無量壽佛經》的九品往生,和《阿彌陀經》的一心不亂往生之間,頗有出入。著重於他力而言,能夠有心往生,未得定力,應可往生下品。若著重自力,則定力雖不是往生之正因,若能加上定力而又信願往生者,更為正確可靠。若據《觀無量壽佛經》所說的下品下生,似乎不須非得一心。
  
  3蕅益反對「參究念佛」
  
  前節已經提及,蕅益智旭不贊成「參究念佛」之說,那是為了什麼?此系從雲棲及蕅益兩人,對於「事持」、「理持」的兩辭,所持不同的觀點而來。雲棲以禅者的立場,弘揚淨土,重視定慧均等的修持法,故將事持釋為但持彌陀名號,不作觀想。將理持的程度提至事持之上,除了持名,尚得提起內觀內審的「體究」之法,究此能念的我及所念的佛之本體是什麼?用此方法,既屬淨土行者的持名,又似禅者參話頭。目的在於肯定禅法的功能,攝收禅者,歸向淨土,稱為禅淨雙修。
  
  至於蕅益所說的事持,是指在理路的信念上,尚未到達「是心作佛,是心是佛」的程度者,以為我能念佛,念的是自心之外的西方阿彌陀佛,所以如迷失的幼兒,憶念母親,呼喚母親,等待母親來迎救援。理持則此念佛之人,已知能念的此心,及所念的彼佛,本是同體,只是尚未現證同體的經驗,所以假佛的名號,系念不已。雖只是系念佛號,卻已心系於佛、心向於佛、心應於佛。若此念佛之心不亂不散、不改不變,此心即是佛心佛土,所以不必另用參究的方法了。這一點,我們必須先從天台宗的理事觀中了解,例如無盡傳燈的《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所述:「理中一心,要須先假持事中一心,以為其本。理中(一心),不過用解力而融之通之,使無滯事相,以為殊勝之因。」(注四三)可知天台學者的「理」,不是方法的經驗,而是知解力。禅宗講求悟境,天台重視斷惑,悟境是可以用話頭等方法突現的,斷惑則是逐步完成的。天台的圓教中人,是信念的理解與佛一體,不是實際地經驗到與佛一體。所以只要深信,此一現前的介爾一念,與三世諸佛,無二無別,再假以事修,便是全性起修、全修在性。念佛法門,除了事持,當然不用什麼其他的方法了。
  
  有關蕅益反對參究念佛之說的文獻,試舉如下:
  
  〈參究念佛論〉有雲:「顧念佛一行,乃有多塗,《小經》重持名,《楞嚴》但憶念,《觀經》主於觀境,《大集》觀佛實相。後世智徹禅師,復開參究一路。雲棲大師,極力主張淨土,亦不廢其說。但法門雖異,同以淨土為歸,獨參究之說,既與禅宗相濫,不無淆訛可商。……古人本意,原欲攝禅歸淨,於禅宗開此權機。令人錯會,多至捨淨從禅,於淨宗翻成破法,全乖淨業正因。……然淨土之禅,本不須參究,但一心不亂即靜,名號歷然即慮。……故知參究念佛之說,是權非實,是助非正,雖不可廢,尤不可執。」(《靈峰宗論》卷五之三)
  
  〈梵室偶談〉第四十七則雲:「雲棲大師,發揮念佛法門曰:有事一心不亂,理一心不亂。說者謂:持名號,是事一心;參『誰』字,是理一心。亦何訛也!夫事一心者,歷歷分明,不昏不散是也。理一心者,默契無生,洞明自性是也。是參時話頭純熟,猶屬事門;念時心佛兩忘,即歸理域。安得事獨指念,理獨指參也。又參『誰』字,謂之究理則可,謂理一心不可。然非其人,即究理亦未可輕易,何以故?事有挾理之功,理無只立之能。幸審思之。」(《靈峰宗論》卷四之三)
  
  《阿彌陀經要解》有雲:「阿彌陀佛,是萬德洪名,以名可德,罄無不盡。故即以執持名號而為正行,不必更涉觀想、參究等行。」(《大正藏》三七.三七一頁中)
  
  文中所見,「參究念佛」的方法,是元朝的智徹禅師所發明,《卍續藏》一一三冊,收有「西蜀野衲智徹述」的《禅宗決疑集》一卷。他也不是專以「參究念佛」教人,他說:「或有參無字者,或有參本來面目者,或有參究念佛者。公案雖異,疑究是同。」(注四四)而智徹禅師本人在俗時,專心念佛,出家後則由其師雲峰和尚教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公案(注四五)。
  
  蕅益批評雲棲不廢參究念佛之說,其實雲棲《阿彌陀經疏鈔》所用是「體究念佛」,未用參究念佛之名,參究是問出「念佛的是誰」,體究則審查能念的心與所念的佛,本原之體是什麼?性質類似而方法稍異,所以無異元來也特為此點,替雲棲提出辯正(注四六)。正由於無異禅師的淨土思想,是受雲棲的影響。故主張「若得心淨即得國土淨」,此系禅者的立場,本系《維摩經》的思想,所以寫了一百零八首的〈淨土偈〉,每首均以「淨心即是西方土」開頭(注四七)。蕅益見了,不以為然,作出〈淨土偈〉十四首,每首皆以「西方即是唯心土」開始。蕅益的意見是:「淨心即是西方土」,以因攝果,若讀者不達,即成以理奪事,而有破法之危。若謂「西方即是唯心土」,是以果明因,俾以事扶理,補偏救弊(注四八)。詳細考察蕅益的「唯心」,乃是天台家所說即妄即真的現前一念心,是即空、即假、即中的圓中之心,即此凡夫當下的念佛心。所以此間的凡夫,雖還不曾往生西方,而彼西方即在此凡夫當下的一念心中。是以蕅益非常愛用永明延壽所說的話:「以一念相應即一念佛,一日相應一日佛。」或:「一念相應即一念佛,念念相應即念念佛。」(注四九)此所謂「一念」,絕對是指凡夫當下的妄念心。這一思想的源頭,是天台學的「一念三千」論,以及「性具」說。無盡傳燈的《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也說,非天台之性量、性體、性具,不可以明「唯心淨土,本性彌陀」之妙法(注五○)。雲棲是以華嚴之禅為立場而弘揚淨土,蕅益是傾向於天台的無盡而宣念佛法門。南與妄心之诤,也在明末的淨土教思想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
  
  注解
  
  南岳慧思(西元五一五─五七七年)撰有〈立誓願文〉有雲:「慧思自量,愚無道德,不肯隨敕,方便捨避。」又雲:「若不自證,何能度人。」又雲:「不得他心智,不應說法。」又雲:「我今入山修習苦行,忏悔破戒障道重罪。」(《大正藏》
  
  四六.七八七頁中、七九一頁下)此三經所說的條件,參閱拙作〈淨土思想之考察〉刊於《華岡佛學學報》第六期。《觀無量壽佛經》的「三福業」,是:1.孝養父母,奉事師長,慈心不殺,修十善業。2.受持三皈,具足眾戒,不犯威儀。3.發菩提心,深信因果,讀誦大乘,勸進行者(《大正藏》一二.三四一頁下)。《阿彌陀經疏鈔》卷三(《卍續藏》三三.四三六─四三七頁)。見《阿彌陀經疏鈔》卷一,所謂四大方便:1.不值佛世,得常見佛。2.不斷惑業,得出輪回。3.不修余行,得波羅密。4.不經多劫,得疾解脫(《卍續藏》三三.三四一頁)。《阿彌陀經疏鈔》卷一(《卍續藏》三三.三四七頁)。同上(同上三五一頁)。同上(同上三四九頁)。
  
  《觀音義疏》卷上有謂「經雲:一心稱名,有事有理。」(《大正藏》三四.九二三頁上)
  
  《阿彌陀經疏鈔》卷一(《卍續藏》三三.三五一頁)。《阿彌陀經疏鈔》卷一(《卍續藏》三三.三五二頁)。
  
  《答淨土四十八問》之第三十七條(《卍續藏》一○八.三九五頁)。《阿彌陀經疏鈔》卷三(、《卍續藏》三三.四四一─四四二頁、四四五頁)。同上(同上四四二頁)。同上(同上四四九頁)。同上(同上四四八頁)。同上卷四(同上四五九頁)。《幽溪無盡法師淨土法語》(《卍續藏》一○八.八五八頁)。同上(同上八五八頁─八五九頁)。
  
  《幽溪無盡法師淨土法語》謂:一念之道有三:信、願、行。行分正助,正行又分兩門,一者稱名,二者觀想(《卍續藏》一○八.八六○頁)。
  
  《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則謂三福業為助行,持名為正行(《卍續藏》九一.八一六頁)。《阿彌陀經略解圓中鈔》(《卍續藏》九一.八一六頁)。同上(同上八一八頁)。同上(同上七八九頁)。同上(同上八一九頁─八二○頁)。
  
  《淨土生無生論》第三「心土相即門」(《大正藏》四七.三八二頁中)。同上第四「生佛不二門」(同上三八二頁下)。同上第五「法界為念門」(同上三八二頁下)。同上第十「現未亘在門」(同上三八四頁上)。《卍續藏》三三.一○八頁下─一○九頁上。明末的宗師、法師、律師,均在做不切實際的假修行工作,與佛法宗旨,背道而馳(參閱拙著《明末中國佛教の研究》六七─七○頁)。《明末中國佛教の研究》一八二頁。「與了因及一切缁素書」(《靈峰宗論》卷五之二)。《大正藏》三七.三六三頁下。《靈峰宗論》卷二之三,「示陸喻蓮」法語。
  
  《靈峰宗論》卷七之四,「淨然沙彌化念佛疏」。
  
  《阿彌陀經要解》亦雲:「淨土要行,千差萬別,如觀像、觀想、禮拜、供養、五悔、六念等。」(《大正藏》三七.三六五頁上)《靈峰宗論》卷五之三,「念佛即禅觀論」。《大正藏》三七.三六五頁上。
  
  《大正藏》三七.三七一頁上。同上三七一頁中。同上三七一頁中─下。「持名念佛歷九品淨四土說」(《靈峰宗論》卷四之二)。同上。《大正藏》三七.三七二頁上。《卍續藏》九一.八一八頁下。《卍續藏》一一三.九八三頁上。《卍續藏》一一三.九七○頁下。《無異元來禅師廣錄》卷二四(《卍續藏》一二五.二九七頁下)。同上卷二○(《卍續藏》一二五.二五九頁)。《靈峰宗論》卷一○之一。
  
  〈贈鄭宗德念佛序〉(《靈峰宗論》卷六之四)。
  
  《阿彌陀經要解》(《大正藏》三七.三七一頁下)。《卍續藏》九一.七六八頁。
 
   第八節明末禅者的淨土思想
  
  明末淨土教的著述雖多,能夠自成一家,有其獨特體系的,則不出如上節所舉的三人。居士之中的一念居士及莊廣還,未見其有新見解。袁宏道的《西方合論》,組織的形式雖新穎,並無新發明。倒是李卓吾的《淨土決》,提出了他對念佛法門的看法。明末禅師之中的達觀真可、憨山德清、壽昌無明、湛然圓澄、博山元來、永覺元賢等人,多少均有若干對於淨土教的見解。現在分別介紹如下:
  
  (一)李卓吾的淨土思想
  
  李氏的〈西方篇〉說:佛的不壞真身,即在各自的當人,西方極樂世界,總不離乎日用。又說佛為憐憫眾生,開方便門,而說念佛之法,隨其念力深淺,以生九品蓮上,縱不成佛,亦得善果。(資料依據《淨土決》,《卍續藏》一○八.三七九頁)
  
  李氏說到念佛的方法,可參考他的〈念佛真義篇〉,他說:「念佛者,非口念之念,乃心念之念也。心之所念者,想之所注也,志之所趨也,愛之所锺也,情之所系也,思之所極而謀之所必得也。……期而至,望而企,日夜不休,鮮不副其念者,則心念之者確也。雖或雜以他事,然終不足以易其正念,則念佛者可知矣。……則雖不念一聲佛,固終日念佛也。若或將信將疑,未知的有西方與否,則雖念佛以為功課,千聲以為法則,, 亦徒勞耳。」(《淨土決》,《卍續藏》一○八.三八○頁上及下)
  
  李氏以為念佛在心憶,不在口唱,理論正確,而且是與《楞嚴經.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所宣「憶佛念佛,現前當來,必定見佛」相同。然此對於有時間做禅觀工夫的人,可以做到,對於一般經常為生活奔忙的人,談何容易!
  
  (二)達觀真可的淨土思想
  
  達觀真可紫柏大師的立場,是一位十足的禅者,他以為:「心淨佛土淨,心穢此土穢。淨穢既在心,如何別尋理。……此觀若透徹,眾罪自消滅。」同時也對一般以為淨土容易而參禅困難的觀念,提出糾正說:「以為念佛求生淨土,易而不難,比之參禅看教,唯此著子,最為穩當。……(實則)吾聞古德有言:『若人臨終之際,有芥子許情識,念娑婆世,斷不能生淨土。』若全淨心生者,心既全淨,何往而非淨土,奚用淨土為?如是,以為念佛一著子,能勝參禅看教,豈非大錯。」(《紫柏尊者全集》卷三,《卍續藏》一二六.六九二頁)
  
  這種批評,不能說不正確,淨土諸師,多主張臨終一心不亂,始得往生彼國,與另一種主張「十念往生」之說相悖。若謂求生極樂一如禅者之心淨國土淨,那又何用淨土念佛?不過達觀並非反對念佛,他也對念佛方法,提供了高見:「汝自今而後,直須睡夢中,念佛不斷,方有出苦分,若睡夢中不能念佛,忘記了,一開眼時,痛哭起來,直向佛前叩頭流血,或念千聲,或念萬聲,盡自家力量便罷。如此做了二、三十番,自然大昏睡中,佛即不斷矣。……夢中念得佛底人,臨死自然不亂也。」(《紫柏尊者全集》卷八,《卍續藏》一二六.七六八頁)
  
  如此的逼迫念佛,對於專心修持般舟三味,或念佛三昧的人,的確可以適用,對於尚有事務纏身的人,便不尋常了。一味緊急,使得萬中念佛,可能不是淨境,而是由於神經過度緊張,所發生的虛幻夢想。如果體力心力都正常健康,加上生活在全部的修行狀態中,類此的逼迫念佛,也近似參話頭的初步功效了。達觀也主張念佛工夫的勘驗:「念佛法門,最為簡便,都無定志,所以百千人念佛,無有一兩人成就者。……然念佛心真不真,勘驗關頭,直在歡喜、煩惱,兩處取證,其真假之心,歷然可辨。大抵真心念佛底人,於懼喜煩惱中,必然念念不間斷。是以煩惱也動他不得,歡喜也動他不得。煩惱、歡喜,既不能動,死生境上,自然不驚怖。」(《紫柏尊者全集》卷八,《卍續藏》一二六.七六八頁)
  
  勘驗念佛工夫的深淺,用以判斷臨終能否往生的情況,實在很好,但此仍是禅家的方式,不過是以禅的立場,將淨土念佛,作為禅修的方法之一而已。
  
  (三)憨山德清的淨土思想
  
  憨山也是禅者立場的淨土論者,他說:「今所念之佛,即自性彌陀,所求淨土,即惟心極樂。諸人苟能念念不忘,心心彌陀出現,步步極樂家鄉。……。」所以道:「心淨則國土淨。」(注一)但他也認為:「佛說修行,出生死法,方便多門,惟念佛求生淨土,最為要捷。」(注二)他主張念佛的要領,在於:「先斷外緣,單提一念,以一句阿彌陀佛為命根,念念不忘,心心不斷。……動靜閒忙,於一切時中,不愚不昧。……久久純熟,乃至夢中,並不忘失。則工夫綿密,打成一片,是為得力時也。若念至一心不亂,臨命終時,淨土境界現前。」(注三)可見憨山念佛法門,即是禅觀法門,所以他主張:念佛加上觀想,最稱穩當,故以念佛、觀想為正行,發願為助因,持戒為基本(注四)。此與一般淨土教家如雲棲及蕅益所見者不同。
  
  (四)壽昌無明的淨土思想
  
  壽昌有一篇〈念佛法要〉,他也是把念佛當作煉心的禅觀方法之一。他說:「淨心念佛淨心聽,心即佛兮佛即心。」又說:「念即佛,佛即念。」「切心念佛狂心歇,歇卻狂心佛現前。」「念佛心,須猛究,直下念中追本有,非因念佛得成佛,佛性亘然常不朽。」(注五)在他的這篇文獻中,沒有一字涉及求生西方的意向,只是純粹的憶佛念佛的方法,並且主張參究工夫。
  
  (五)湛然圓澄的淨土思想
  
  湛然又號散木道人,既然是禅者本色,對於念佛一途,自然不會認為是唯一最好的法門。在他的法語中說:「阿彌陀佛,在山僧拂子頭上,現普覆法界身。……舒金色兜羅棉手,接引眾生,同歸淨土。」(注六)又說:「念佛惟憑彼佛提攜,全叨願力,參禅克究真心,只是自因。求人求己,優劣可見。」(注七)又說:「諸經皆指淨土者,大意不過贊持經之勝報,感生淨土而已。」(注八)
  
  更有一段,批評無聞之師教人念佛的文字:「近來法門浸敝,多出聽向之流。入耳出口,只欲人前裝大模樣,衒惑於人,不知自己全然缺於師法,今日出家,明日收徒,經教有所未聞,知識未能親近,外假威儀,內心如墨。凡弟子有問,則答曰:『念佛千了百了。』不知是何道理。」(《湛然禅師宗門或問》,《卍續藏》一二六.三二七頁上)
  
  他把念佛法門視作不及參禅,求人不如求己,自力勝於他力。並以一般無知僧人,濫為人師,胸無點墨的啞羊之流,正好利用念佛法門裝點門面唬人。同時他也不以為雲棲真的唯以淨土法門接人,認為雲棲「曲盡萬途,豈止(禅淨)二門」,並說不要見到雲棲寺的「僧眾濟濟,佛聲浩浩」,就以為雲棲袾宏專揚淨土了(注九)。
  
  (六)博山元來的淨土思想
  
  博山是壽昌無明慧經的弟子,又是雲棲門下鵝湖心公的戒弟子,每以「雲棲師翁」稱雲棲。他的淨土思想,頗受雲棲影響。他撰寫〈淨土偈〉一百零八首,文前序稱:「雲棲師翁將一句彌陀,簧鼓天下,人競謂古彌陀再世。」(注一○)此與前項湛然所見迥異。他又說:「我雲棲師翁,將禅淨二途,縛作一束,教人單提一句﹃念佛是誰?﹄……此﹃誰﹄字不明,不必瞻前顧後,只須努力,頓發疑情。……不破疑團誓不休。」(注一一)這是為雲棲的「體究念佛」之法作了說明,是禅觀或參話頭式的淨土法門。因此他不主張禅淨彼此揚抑(注一二)。又以他自身的經驗,自他在慧經門下,授記印可之後,「三十年間,有唱無和」。故知禅宗心法,事出非常。而「功高易進,無如淨土」(注一三)。由此可知,為何蕅益智旭,於三十一歲那年,一見無異元來之後,反而放棄了參禅,而一心皈命於淨土(注一四)的原因了。
  
  (七)永覺元賢的淨土思想
  
  在明末諸師之中,稍長於蕅益,乃是一位晚出的禅師,從他的著述中可以見到,他處理禅淨二流優劣抑揚的問題時,頗富於理性。
  
  他以為禅與淨,參禅與念佛的二門,均為應機而設的方便。對宜修淨土者,念佛勝於參禅;對宜修禅法者,參禅勝於淨土。不可死執一邊(注一五)。
  
  他又以為,參禅與求生淨土,不可平行並修。他說:「參禅之功,只貴並心一路,若念分兩頭,百無成就。若參禅人,有一念待悟心,便為大障;有一念恐不悟心,便為大障;有一念要即悟心,亦為大障;況欣慕淨土諸樂事乎?況慮不悟時不生淨土乎?已悟後不生淨土乎?盡屬偷心,急加剿絕可也。但於正修之外,一切禮佛、念佛等,隨緣兼帶,任運不廢,如尋常穿衣吃飯焉。則淨土乃不兼而兼矣。」(《永覺元賢禅師廣錄》卷二九,《卍續藏》一二五.七七○頁)
  
  大抵修念佛法門的人,憶佛念佛,求生淨土,求見阿彌陀佛,是信願行的三要則,若以參禅的要則而言,厭此欣彼,便是偷心,何況憂慮能不能往生淨土。但是,念佛一法,對於適宜者而言,確系一種殊勝方便。所以永覺也提供了念佛方法的四要則(注一六):
  
  念佛要純一,出息還顧入息,淨心相繼障雲開,摩著生前自家鼻。
  
  念佛要心勤,懈怠從來長妄情。
  
  念佛要志堅,滴水須知石也穿。
  
  念佛要端正,端正方能成正信。
  
  從這四要則看,純系禅觀行的要求,沒有求生西方淨土的色彩。他只是把念佛的方法,用之於禅者的需要。因此,永覺對於相傳甚廣的所謂永明禅淨四料簡(注一七),也提出了新看法,他以為那只是「抑揚贊歎,勸歸念佛」的方便,實則:「有禅而習氣尚重者,固有陰境可虞,然其功在平日,常加提醒,使佛知見不昧而已,非以靠著淨土也。念佛而得見彌陀,誠不愁開悟,然未見之前,豈無陰境可虞哉?蓋正見未開,則陰境不破,陰境不破,則業障難脫。」(注一八)他將禅淨的優劣對比之下,開出不分軒轾高下的見解,所以他是禅師,接納念佛法門,又將念佛法門收歸禅者所用。這種態度,既不同於湛然圓澄的禅之淨土,也頗異於雲棲袾宏的禅與淨土匯流。所以他也提倡念佛,而念佛只是參禅的另一種方式。在他的《淨慈要語》中,指出淨土念佛的「正行」是:1.觀想,2.持名。心浮氣躁者,不宜修觀想法,持名法則是簡易直捷,三根普利。而持名又分事持及理持,事持是專志一慮,念「阿彌陀佛」四字洪名,念至淨念相繼,自得心開,便成理持。理持亦可采用參究念佛法,直將「阿彌陀佛」四字,當作一個話題,二六時中,直下提撕,不以有心念,不以無心念,不以亦有亦無心念,不以非有非無心念,前後際斷,一念不生,不涉階梯,超登佛地(注一九)。以此可知,不論事持或理持,目的都與禅悟相同。有些人可由事持入手,漸漸功深,亦同理持。有些人,直接從理持入手,達成頓超目的。(一九八五年元月三十一日脫稿於紐約禅中心歷時三個月)
  
  注解
  
  《夢游集》卷二(《卍續藏》一二七.二三四頁下)。同上卷九(同上三二四頁下)。同上卷九(同上三二五頁上)。
  
  同上。《無明慧經禅師語錄》卷四(《卍續藏》一二五.六四頁)。《湛然圓澄禅師語錄》卷二(《卍續藏》一二六.一九三頁下─一九四頁上)。《湛然禅師宗門或問》(《卍續藏》一二六.三二五頁下)。同上(同上三二六頁上)。同上(同上三二八頁上─下)。《無異元來禅師廣錄》卷二○(《卍續藏》一二五.二五九頁)。同上卷八(同上一七七頁)。同上卷二一(同上二六七頁下)。同上卷三二(同上三七○頁上)。拙著《明末中國佛教の研究》一八三─一八四頁。《永覺元賢禅師廣錄》卷二九(《卍續藏》一二五.七七○頁)。同上卷二二(《卍續藏》一二五.六五四頁)。參看本章第五節之注。《永覺元賢禅師廣錄》卷二九(《卍續藏》七七○頁下)。《淨慈要語》(《卍續藏》一○八.一○○五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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