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告訴我們，每一個人的本性本來就是善良的。“本性”因後天的污染與熏習而變成“個性”與“習性”。因此，我們才說“個性與習性是污染的”。“本性才是清淨的”。如果說，我們有好的個性或好的習性，那表示我們已“明心見性”，這仍屬“清淨的本性”。所以說：“江山易改，本性可移。”

◎ 打著赤膊欲單挑的孩子

一九九七年年中，慈濟馬六甲分會舉辦四天三夜的青少年生活營，這個以行善行孝為主題的青少年營隊，有三百多位來自全馬各州的中學生前來報名參加。報到當天，一位十七歲的孩子令我印象十分深刻，他主動前來與我打招呼，並遞上一張美麗的彩色名片，上面寫著一間公司的名稱、姓名以及他的私人手機號碼。當時，我心中非常納悶與不解，為何一個求學中的青少年會有自己的公司？讀書的孩子為何要印私人名片，並擁有兩只手機？

第一天晚上十點多，隊輔們向我報告男生寮房出了狀況，要我趕緊前往處理。一進寮房，氣氛十分詭異與暴戾，只見有兩個孩子起了沖突，其中一位打著赤膊，氣呼呼地欲與另一位孩子單挑，我定神一看，原來就是他。眼看雙方的肢體沖突就要一觸即發，我上前抱住揮舞著拳頭的他，聽不進我耐心又親切的安撫，他直嚷著要離營回家。我告以已深夜十一時多，來自外州的他萬一發生事情，我會對不起他的父母，我苦苦哀求，請他幫幫我一個忙，先不要離營，明天我保證會好好替他處理此事，紛爭好不容易才暫時落幕。

之後的幾天，隨著課程的緊湊進行，大家相安無事。最後一天的圓緣時刻，許多孩子上台分享心得，在氣氛溫馨的情境裡，台下的孩子們個個聽得啜泣聲此起彼落，有幾位曾經與父母有過頂撞或沖突的孩子，更是倒在隊輔爸爸媽媽的懷裡，哭到不能自己，想必是對父母的一份愧疚吧。圓緣接近尾聲時，一位隊輔媽媽跑來跟我說，有一位學員要求想要見我，我前往一見，原來是他。此時，他也跟大家一樣，哭得淚流滿面，一見到我，立即與我相擁，以哽咽顫抖的聲調向我道歉，並說感恩隊輔爸爸媽媽這幾天一直都是在包容他，讓他覺得很對不起大家。離營之前，我留下他的聯絡電話，希望找機會進入他的內心世界。

◎ 父子關系降至冰點形同仇人

離開後沒幾天，他迫不及待先來電說要跟我見個面，我們相約在一處咖啡屋，他把他的成長過程一五一十地講給我聽。我這才知道，他是生長在一個父親是舊思維，母親是慈祥和藹的小康家庭裡。才十七歲的他，已經加入黑道，除了在從事為人討債的工作以外，更令我驚訝的是，他也伙同一群黑道朋友，在經營色情行業。彼時，我十分不解，爸爸是知名的中醫師，豐衣足食又不愁吃不愁穿，家境小康的他，是什麼因緣讓他走上這種歧途？

言談中，他吐訴了對父親極度的不滿，甚至詛咒希望父親早點死掉。因為，父親希望兒子照著自己設定好的模式去成長，關愛的方法錯誤，加上沒能適時地陪孩子一起成長，讓原已叛逆的孩子變本加厲，變成脫缰的野馬，完全無法馴服。他曾經伙同一群黑道朋友，在深夜時刻偷走了自己家中大批的藥材，變賣所得悉數揮霍殆盡。三番兩次的為非作歹，讓父親痛心疾首，甚至動了要斷絕父子關系的念頭。此次內神通外鬼的盜竊事件，父親暗中報警，希望藉由警方來教訓自己的孩子，甚至讓兒子入感化院也在所不惜。然而，當兒子輾轉知悉此事後，父子關系降至冰點，自此形同仇人，家庭經常不得安寧。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常常藉由電話向我吐訴對父親及家人之不滿，而我也會偶而去電與他噓寒問暖。我以接納他及耐心傾聽的心念，獲得他的信賴而成為他發抒心事的唯一管道，惟言談中每每充滿對父親及家人的惡毒詛咒，電話中的口氣也都充滿著仇恨與報復的心態。每一次我除了安撫他也表示同理他之外，也都請他將心比心想一想，如果將來你的兒子像你這樣，以你對待爸爸的方式來對待你，你的感受會怎樣？將來你的兒子十七歲的時候，也跟你現在一樣做些違法的事情，你會有什麼感觸？雖然每一次的通話，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扮演垃圾桶的角色，但仍不忘給予輕輕的機會教育，不敢下藥太重，唯恐讓他有被教訓的感覺而斷了輔導他的機緣。

◎ “生命導航師”伴隨浪跡天涯

有時，正值工作十分忙碌之際，接到他的來電，我仍需十分小心與耐心地聽他傾訴，唯恐讓他灰心氣餒而成為斷線的風筝。但很明顯地，每次他把抱怨與詛咒的垃圾倒完之後，最後他都會回復平靜的情緒，每一次我們都是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談話，這樣的結局，讓我對改變這位迷途的羔羊充滿了希望與信心。

有一天，他又來電與我閒聊。我見時機已經成熟，以嚴厲的口氣，義正辭嚴地告訴他：“師伯一直以來都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子般關懷，如果你還繼續在從事非法的工作，師伯恐怕不方便繼續跟你做朋友。因為，師伯身邊沒有一個這樣的朋友。你要想辦法離開那些不好的朋友！並結束這些非法的行業，師伯才能跟你繼續交往下去。”他回道：“以我的條件，我能從事什麼行業？”“只要是合法的工作，師伯全力支持你！”我如是回答。

大約隔了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他來電問我：“師伯！有人介紹我去做拍電視劇的工作，你認為好嗎？”“這是合法的工作，師伯當然贊同。”我心中暗自竊喜，逆向操作已起了效用。但是電話那頭，卻以一陣臭罵的口氣，口出惡言地說道：“我那個死人爸爸跟我說，拍片沒有什麼前途，跟他學中醫才有用。”彼時，我十分婉惜，球好不容易已經運到球門，眼見就要得分，他的爸爸卻一腳把它踢出界外。一個已經誤入歧途的孩子，好不容易要棄邪歸正，從非法轉入合法，這已是一樁歡心鼓舞、振奮人心的好事，如今只因大人的一念之差，而讓孩子失去扭轉生命的機會，實在令人扼腕。這也是吾等為人父母的一種警惕，警惕我們：“天下沒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失職的老師跟父母。”

沒多久，他來電告訴我說，他決定結束討債及色情的行業。為了擺脫昔日那些朋友的糾纏，他換掉了手機號碼，並且跟我說，他沒辦法繼續待在家裡，他想要離家出走，離開目前的環境，出去闖天下。慈祥的媽媽留不住他，只好讓他離開，但卻與我密切聯系，希望借重我與孩子長期建立起來的溝通管道，能隨時知道他的狀況。我心想，年輕人既然書讀不下去，提前出去社會接受考驗與磨練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以他這樣的年紀，要在復雜的社會裡闖蕩而不離正道，肯定需要有人隨時給予咨詢與提供谏言。

我留給他我的一只私人手機號碼，並告訴他，隨時讓我知道你在哪裡，也好讓媽媽放心。出去後，碰到任何的問題或困難，隨時來電，師伯可以隨時提供人生的經驗與意見讓您參考，並且隨時准備為你伸出援手。就這樣，他開始浪跡天涯，透過那支有如“生命線”的手機，他時時讓我知悉他的生活近況。他時常來電，問了我許多生活上及交友上所遭遇到的疑難雜症，而我也不厭其煩地逐一為其分析解說，有如他的“生命導航師”。剛離家時，由於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找到工作，在窮苦潦倒至身無分文之下，有一晚他來電向我求援，隔天我立即寄去了馬幣兩百令吉讓他應急，並刻意告訴他，這是爸爸要我寄給他的。離家後，他有如一片風筝，雖然愈飛愈遠，但拉線從未間斷。

◎ 浪子回頭金不換

有一天，他來電跟我說，他想跟朋友經營手機買賣生意，除了征詢我的意見，也問了一些做生意的竅門。由於經營得當，做了兩年就開了六家分店。隨著歲月的增長，與工作中所學習到的磨練，他慢慢懂得人生的真谛與人倫的道理。有一天，他來電說他交了一位女朋友，想要請我一起吃飯，從電話中我得知她是益友，因她懂得勸他行善，也會提醒他避開小人。由於那時我身處他州，因此未克赴會，不過電話中殷切地鼓勵他：“知心人是有緣人，也是貴人，可遇不可求，要惜緣！”

二ＯＯ三年九月的某一天，他來電與我長聊，他說：“我年紀已經不小，二十二歲了，如果還不會想，這個人沒有用了。再放蕩下去，最後將會是死路一條。”並說：“太陽光大，父母恩大，沒有父母就沒有我們今天。”“想想，如果自己的女兒被人家推入火坑，去操皮肉的生涯，自己是什麼感受？”電話中，他回憶往事，如是說道，並笑稱自己現在是“浪子回頭金不換。”我問他，平常我跟他分享的好話中，哪一句靜思語是他最感到受用？他說：“做壞事不能多我一人，做好事不能少我一人。”現在，他將手機生意讓給朋友，全心跟著爸爸學習推拿、針灸，准備二ＯＯ三年年底前往大陸進修。並說，等他學成回來，要幫我治療腰骨的神經痛。清淨無染的愛深具穿透力，它讓頑石點頭，讓白雪融化，讓黑暗變光明，這樣一句浪子澈悟後的感恩之言，相信誰聽了誰都會深感欣慰與貼心。

我想，當初生活營發生狀況時，我如過以“大局為重”為借口，讓他提前離營，可能我短暫的解決了生活營的秩序問題，但卻會讓他懷著惆怅與不滿的情緒離開慈濟，他也會繼續操舊業，而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圓緣時的感動落淚，再一次的印證，青少年孩子的叛逆甚或頑劣，只是一個成長階段的過程與表相，其實孩子的內心還是十分單純，只是欠缺善知識及貴人的適時開導與耐心陪伴。如果當初我缺乏“永不放棄”的心念，沒有持續對他做愛的投資與關懷，今天他可能會因缺愛而成為一個“斷線的風筝”，雖然會飛得很遠，但卻不知何去何從，他的一生也可能就此毀滅。

“人之初，性本善”告訴我們，每一個人的本性本來就是善良的。“本性”因後天的污染與熏習而變成“個性”與“習性”。因此，我們才說“個性與習性是污染的”。“本性才是清淨的”。如果說，我們有好的個性或好的習性，那表示我們已“明心見性”，這仍屬“清淨的本性”。所以說：“江山易改，本性可移。”